“权力更大了,咋反而不行了?”
“现在——我负责的是全厂职工的后勤供给。”
曹平安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一字一顿,
“要是发布匹,也应该想着全厂职工,不是光给咱们供给科发。光给自家人发——杨厂长会罚我的。”
“嗯,说得也对。”秦淮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现在可是全厂的焦点。我在车间的时候,听工友们说
——说厂里派你去食品厂当厂长,都说你要是干好了,能给厂里职工谋不少福利呢。”
“工人瞎传的。”曹平安笑着摆了摆手,“我过去那边,是副厂长。”
还没跟秦淮茹聊上几句,门又被敲响了。
曹平安心里骂了一声。
我单独跟这个俏媳妇说两句话,咋就这么难呢?
哦不对——她现在还不是俏寡妇,还只是个俏媳妇。
可进来的这个人,让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厂办主任——吴士彦。
论级别,跟李怀德平级,都是科级。
曹平安不敢怠慢,绕过桌子就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来。
“吴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坐快坐。”
曹平安原来跟厂办打交道少,连这位大神的名字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一边热情地把吴士彦往椅子上引,一边扭过头,指着资料架上那个茶叶盒对秦淮茹吩咐道:
“泡那个——我上次从首长那儿顺来的龙井。”
“别麻烦了。”
吴士彦在椅子上坐下来,嘴上说着客气话,屁股却稳稳当当的,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我来找你谈点小事。你在谈工作的话,我等会儿再来。”
“我们在说岗位上调整的事,不急,明天说都行。”
曹平安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吴主任,您找我什么事啊?还亲自跑一趟——您打个电话,我过去不就得了。”
“我知道你忙。”
吴士彦笑了笑,接过秦淮茹递过来的茶杯,低头凑到杯口嗅了嗅,眼睛微微一眯,
“嗯——好茶。确实是上好的龙井。给我喝,可糟践喽。”
“吴主任,您要是喜欢,等下整包都给您包上。我也不懂茶,就是从领导那儿顺来的。”
曹平安一边客套,一边冲秦淮茹悄悄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
这吴士彦东拉西扯了半天,肯定是有正经事——不然不会这么磨叽。
秦淮茹会意,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吴士彦看着门合上,这才呷了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开口了:“曹科长,杨厂长很看好你啊。”
“有幸得杨厂长器重,我很感恩的。”曹平安把谦虚二字拿捏得恰到好处。
“曹科长搞的那个困难职工福利……”
吴士彦话说到一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不说了。
曹平安心里直骂——想打死这种说话说半截的,你倒是说完啊!
我两辈子都没混过官场,你让我猜,我上哪儿猜去?
他耐着性子,试探着接了一句:
“吴主任——有问题吗?”
“嗯……”吴士彦拖了个长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困难职工家里,好多都是好几口人。只发一百斤,也就是一个人的量。家属那边嘛……”
他又停了下来,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
“您的意思是——厂里也得照顾家属,多发点?”
曹平安试探着问,心想你要是这个意思,你直说行不行?
“你这边——有困难吗?”
吴士彦终于把后半截话吐出来了,然后满意地呼了口气,茶香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确实是好茶。
系统给的东西,能不好吗?
“没困难。”
曹平安答得干脆,身子往前一倾,手已经按在了桌沿上,随时准备起身去安排,
“我这就叫人去办,立刻加量。
现在其他单位都还没动静——供销社那边尤其没动,他们一般要中下旬才开始收白菜。
咱们抢在他们前头,要多少有多少。”
“那——”
吴士彦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终于露出了半截狐狸尾巴,
“能不能拖一拖再采购?”
曹平安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拖一拖?吴主任,要是拖到供销社和街道办联了手,四九城周边的冬储菜可就紧俏了。
到那时候,咱们连菜叶子都捞不着。”
“这就考验曹科长的能力了嘛。”
吴士彦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不紧不慢地说:
“拖一周也好。”
曹平安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也没琢磨透这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早点买回来,早点发下去,职工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吴主任——”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把姿态放得很低,
“是不是我哪个关窍没打通?这要是再等下去,供销社一出手,可就真没咱们什么事了。”
吴士彦看了看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茶气氤氲,他眯着眼,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人。
曹平安看着他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骂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个茶叶罐子。
妈的。茶叶给了也就给了——反正是系统给的,自己一个子儿没花。
可这茶叶罐子是真金白银花费了1毛钱买的,就这么送出去,还真有点肉疼。
他一咬牙,把罐子连同里头的龙井茶一块儿放到了吴士彦手边,顺手把罐子往前推了半寸。
“吴主任,我也不懂茶,喝茶就是牛嚼牡丹——白糟蹋东西。您拿回去喝,才算物尽其用。”
吴士彦的目光在茶叶罐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慢悠悠地开了口,声调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
“广播里播报给困难职工增加福利——厂子是惦记职工的,不是单单某个领导。”
曹平安一听,全明白了。
操。
合着杨胜利是吃醋了。
自己在广播里说这事是杨厂长授意、李怀德主办
——可工人又不是傻子,谁不知道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李怀德在张罗?跟杨厂长有半毛钱关系?
所以这位吴主任今天来,既是敲打,又是下绊子。
曹平安脑子里飞速过了一圈,理清了关节,脸上立刻堆出恍然开朗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