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心里明镜似的，也不推让，一个一个拿主意，干净利落。
到了九点半，沈博远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大伙儿便起身下楼去等领导。
这边安排了几个文员开始誊抄刚才敲定的方案。
眼下可没有复印机，不能像后世那样直接影印，只能靠人手抄。
几个姑娘伏在桌上，钢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赶着在领导到之前誊出几份来，一会儿给主要领导每人发一份。
之后便是固定的流程。
曹平安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其他人都是老手了。
先是各个局的领导依次到场，最后到的是曾绮年的二哥。
曾绮年自然又和她二哥同乘一辆车——人家兄妹二人同行，又不是单独用小车，旁人也没什么可说嘴的。
正常程序本该是领导到了之后再挂牌子。
可他们这种厂子的牌子分量不小，实木的，又大又沉，搬动起来颇费力气。
总不能叫领导们挽起袖子来抬吧？
于是提前挂好了，用红布蒙上，等领导来了，两边一扯——这就算挂了。
市委工业部来了位领导，做了简短发言，声音洪亮，站得笔直。
讲完了，和曾绮年的二哥一人一边，捏住红布的一角，轻轻一拽——红布飘落，
“四九城益民食品厂”几个大字在阳光下亮了出来。掌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仪式结束，众人鱼贯进入厂区。冶金局的领导和杨胜利走在最前头，一路指指点点地解说。
说这厂子原来多破败，简直不堪入目，可经过他们战天斗地、不息奋斗，短短几天就大变样了
——这边干了什么，那边做了什么，反正功劳很大。
曹平安跟在队伍后头，低着头憋笑。
心想：我他娘的，可当不了厂长。
这瞎掰活儿的水平，我是真干不来。
人家这个厂区三年前还在炼铁呢，合并之后也才闲置了两年，怎么就被你说得跟废墟似的了？
人家这厂子连电话线都有。
工人爬上路边电线杆，不到五分钟就把电话接通了。
只是没有载波机，目前只能两路通话。回头搞一台载波机，再配几个话务员，厂子的通讯就算全齐了。
参观完厂区，一行人又回到会议室，重头戏来了——汇报今年和明年要达成的目标任务。
厂长钮昪暾站起来，捧着稿纸，逐字逐句地给各位领导汇报。
既定目标是今年完成基建、试生产，明年完成1000吨的生产任务。
领导听完，自然不满意。1000吨？太少了。
领导当场要求翻番，至少2000吨。
曹平安在旁边听着，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这本来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因为他心里想的压根不是一年1000吨，而是一个月1000吨。
要是条件允许的话，他希望一年能干到2万吨。
只有上了两万吨的规模，利润才够回过头来反哺四九城的粮食缺口。
轧钢厂一年的粮食需求就在4000吨上下。
如果能做到1万吨的出口量，换回来的粮食除去成本，勉勉强强才够给轧钢厂供给。
只有干到2万吨以上，才能拿到更多的粮食，反过来往粮食系统里售粮。
当然，这些都是曹平安脑子里的设想。
能不能实现，得看能不能买到足够多的小麦。眼下八字还没一撇，他一个字也没往外吐。
中午，杨胜利邀请领导们去轧钢厂吃午饭。
领导们一个都没去。现在上面提倡节俭，有的领导在外头吃顿饭，还要上缴粮票的。
临走的时候，领导送了份“礼物”——下周会调市建筑公司的人过来帮忙，力争这个月底就要开始试生产。
其他人都习惯了。
领导安排事，下面的人就晚上加班加点地干呗，谁还敢说个“不”字？
只有曹平安心里直犯嘀咕
——晚上施工扰民不说，效率还低，晚几天建成又能怎么的？
干嘛非在乎那几天工夫？不过他也就在心里嘟囔两句，嘴上没蹦出一个字来。
下午工地全面铺开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这边搞基建，倒没曹平安什么事了。
他肚子里那点后世的见识也基本掏空了，再拿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案来。
他和曾绮年各自找了借口，一前一后溜出了食品厂。
两人走在厂外的土路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身子都板板正正的，目不斜视。
“宝贝——”
曾绮年腰背挺得笔直，嘴唇几乎不动，可声音拐着弯儿就飘过来了，带着一股子撒娇的味道，
“我今天可辛苦了，你晚上可得好好补偿我。”
“好。”曹平安也目不斜视，嘴角微微一翘，“今晚我来个一夜七碗，保证让你吃饱。”
“去去去——讨厌！”
曾绮年耳根刷地红了，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拳，想打他又不敢当街动手，只能咬着嘴唇恨恨道，
“就会折腾我。我哪能吃那么多？
早上起来骨头都是酥的，你走了之后我骑车去二哥家，路上腿都软了，差点蹬不动轮子。”
“晚上我给你揉揉，可别把我家宝贝累坏了。”
“晚上不用揉。”曾绮年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轻得像路面上卷过的一丝尘土，
“你抱着我就行。我喜欢你抱着我睡觉。”
“好。不光今晚——以后有条件了，我天天晚上抱着。”
曾绮年没接话，抿着嘴走了几步，像是在嘴里反复咂摸这句话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拉回到正经事上：
“晚上再细聊。先跟你说一下我这边的情况
——二哥说，我去那边没事，都在国内，影响不大。只要不脱队就行。问题是外贸那边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那怎么办？”曹平安脚步一顿。
“二哥的意思——让你先去。
我早上也跟外贸系统的人说过了，他们明天给你发个函，你带着咱们厂子的产品去参加交流会。”
曹平安扭头看她。
“那——你去不了了？”
“我这边还是能去。”曾绮年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看看有没有其他省份也去那边的，顺道带上我就行。
二哥的意思是，最好申请政保系统的人陪同。
我早上已经交了申请，现在还不知道那边抽不抽得出人——要是抽不开，我就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