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和梁拉娣出了门。
走了没几步,梁拉娣忽然站住了,说落了样东西在席副厂长办公室,得回去拿一趟。
曹平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傻逼女人——该不会是以为自己对她有什么想法,回去换钉子鞋了吧?
梁拉娣折回席正庸的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席副厂长,您确定那人是别的厂子的工人?”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席正庸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
“我有一次看见他,跟几个街溜子混在一起,那帮人还管他叫大哥呢。”梁拉娣低声说道。
“行了。”席正庸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搁,声音冷了下来,
“别人私底下的事,你少管,少问。这活儿你能干就干,不能干,我换人。”
他忽然觉得这事有点不靠谱了。
这女人该不会出了门就到处乱嚼舌头吧?
曹平安这私活儿要是从机修厂传了出去,对曹平安不利——以后谁还敢跟机修厂打交道?
“能干,肯定能干!”梁拉娣赶紧点头,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讨好的笑,“我就是提醒您一声,别被他骗了。”
“骗我什么?”席正庸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就骗我几块破铁板?还搭上4盒罐头?再费劲巴力地弄张假工作证?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些什么?
人家刚才还说了——铁皮他愿意出钱买。
就算不出钱,为了值不了几个大子的废铁片,搭进去4盒罐头?上废品站买不比这便宜?”
梁拉娣张了张嘴,没等出声,席正庸又接着往下说,语气更重了。
“我侄子是科级干部。上我侄子那儿串门,也得拎点东西吧?
为了几块破铁皮,犯得着吗?一天天的——”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要不是看你拉扯4个孩子,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都懒得操这份心。早把这活儿派给别人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干活。”梁拉娣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再吭声,赶紧溜了出来。
再找到曹平安的时候,她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眉眼弯弯的,笑得挺好看。
曹平安哪知道她刚才跑去席正庸那儿告了自己一状,还觉得这女人挺热情,人也漂亮,笑起来蛮顺眼的。
两人到了车间,梁拉娣领着他走到一堆边角料跟前,伸手一指:
“曹同志,这些就是我们平时用剩下的。您看看哪些能用?”
“梁工,这玩意儿我可不懂。”曹平安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又摸出一截铅笔头,
“我跟您说我要什么东西,您帮我挑。做好之后,送到这个地址。”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四合院的地址,撕下来递过去。
梁拉娣接过来一看,眉毛微微一挑:“您住南锣鼓巷?我也在那边住街巷胡同里。”
“梁工,”曹平安合上本子,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四九城一共有街巷胡同2076条,其中直接叫胡同的大概有978条。您住哪条胡同?”
“有这么多?”梁拉娣的眼珠子嗖地变大了,像是头一回听说自己住了这么些年的地方有这多。
曹平安没继续这个话题,把本子翻开,开始在上面画草图。
“梁工,我跟您讲一下我要什么样的东西。您看着做。一种要高一点的——”
他打算做三种回风炉。所谓回风炉,就是烟气不直接排出去,先在炉膛里转悠一圈再走,热效率高得多。
第一种,高个子,里头能塞六个蜂窝煤。晚上风门稍开一丁点儿,一宿慢慢烧掉三到四个煤。
这给曾绮年用——她那楼房四面漏风,再说她晚上是一个人一个被窝,屋里没点热乎气儿,冻得慌。
第二种,矮个子,装四个煤,一晚上烧掉两个就够了。放自己家。家里晚上有炕,用不着那么猛的火力。
前面这两种都配十六孔的大号蜂窝煤。
然后他又照着矮的那款内胆缩小一号,画了个放十二孔煤的
——这是给王红梅的样品,叫她拿回去照猫画虎,以后别再来烦自己。
梁拉娣听了一遍就点头说明白了。曹平安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句。
这女人在电视剧里出场就是五级焊工——那是六三年的事。
现在是五九年底,虽说还差一级,可这水平真不是盖的。只说了一遍,她就全懂了。
“曹同志,”梁拉娣忽然指了指炉子的外围,比划了一个圈,
“要不要在外头再多焊一圈铁皮,做个水箱?这样还能有热水用。”
“要是时间够,就再焊一个带水箱的吧。这几个不用了。”
要什么水箱。有水箱散热就慢。曾绮年家不缺煤,自己家也不缺煤——压根儿用不着那么省。
“你这活儿都简单。”梁拉娣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我去找铁皮,2个钟头全焊好。”
“这么快?”曹平安愣了一下,“我还当得要一下午呢。”
“你这都是直来直去的活儿。主要是找人裁铁皮得花点时间,不然更快。”梁拉娣一脸的嘚瑟。
“那成——要是有工夫,再帮我做个这样的炉子。”曹平安又翻开本子,画了个圆肚子的煤炭炉。
这种炉子如今不让用了。升温快,可极其费煤。
现在到处提倡节约,这种圆肚子煤炉搞不好就要被扣上一顶“小资产阶级享受”的帽子。
可不管了,先做上。找一回焊工多不容易,托了好几层人情才搭上这条线。
这炉子本身不算稀奇,北方好些地方都在用,只不过曹平安给它加了个烟囱。
“最后一件事,得麻烦梁工一定记着。”曹平安把本子合上,神色郑重起来,
“这些铁皮、焊条,用了多少,找厂里开张收据。切记,一定要收据。”
他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这是料钱和工钱。应该够了——万一不够,您再跟我说。”
曹平安心里有数。印象中63年西南某地一次性从四九城采购了个铁皮蜂窝煤炉子,折下来也就几块钱一个。
他按十块钱一个估,五十块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