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来，曹平安埋头扒了两口，抬瞅着王红梅，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开腔了。
“王姨，您可不地道。您跟我妈说那煤炉子是街道办送的——让我妈感恩戴德的，差点没给您供个牌位。”
“怎么就不是街道办送的？”王红梅把眼一瞪。
“当初掏钱的时候，可全是我一个人掏的。”
“什么你掏的钱？那是委托你代办。个人买卖是违法的——信不信我抓你？”
“您怎么成女土匪了？”曹平安眼睛一翻，痛心疾首，“光天化日，抢老百姓东西。”
“你算哪门子老百姓？”王红梅拿手指点了点他，笑得意味深长，
“你是干部。别把自个儿身份给忘了。”
刘光天埋着头，眼睛只敢盯着碗里的面。
他在家被他爹揍得服服帖帖，他爹见了王红梅又谄媚得跟什么似的。
可这曹平安跟王主任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跟说相声似的。
安子哥这都混到什么份上了？都能让王主任管饭了？
曹平安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换了一副谈正事的口气：“下午您给我拿十个炉芯——全要大号的。”
“小的就行了。你家那个就是小的，你妈说好用得很。”王红梅夹了一筷子面，不紧不慢。
“小的现在还行。等下雪你再瞧——屋里冻得跟冰窖似的，扛不住。”
“小的做饭都说好。还有人提议做更小的呢。”
“小的这种，我眼下做的是十二孔的。您可以让窑厂做八孔那种——比咱这个还小一号，效益更好。”
“煤铺那边说，八孔的搁南方挺好卖的。”
“那在北方呢？”曹平安把筷子搁下，看着王红梅，
“推广这么些日子了，您见哪个老百姓真用了？买回去的都是干部
——上头派了任务，不得不买。买回来呢？十家有八家在墙角吃灰。没人用。”
“说得是。”王红梅把面碗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前探了探，认真起来，“你倒是说说，北方人为啥不用？”
“这就是他们犯的教条主义。”曹平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
“南方人多吃米，大火煮开之后，小火慢慢熬着就行，八孔的足够对付了。
可北方人吃什么？吃面。煮面得一直开着大火，天冷之后八孔的根本顶不住——水都滚不起来，还煮什么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红梅：“再有一个——王姨，您脱离群众了。”
王红梅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扣了这么一顶帽子，筷子悬在半空，愣住了。
“您自个儿买个炉子回去用上一阵子，就知道老百姓为啥不买账了。”
王红梅怔了好一会儿，慢慢把筷子放下，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脱离群众了。我只当是宣传力度不够，还一个劲儿地催他们下去推广
——可我自己压根没用蜂窝煤做过一顿饭。”
曹平安心里哼了一声。可不是嘛。你们就知道忽悠老百姓用，自个儿连试都不试一下。推不动，怪谁？
“主要是王姨您太忙了，回家做饭的次数少。”他嘴上还是给她搭了个台阶。
“你的意思是，往后咱们也得推大的？”
“就推我那个十二孔的。要是有人图便宜，不嫌煮面时间长——那就买八孔的。”
“好。”王红梅干脆利落地点了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您那个炉子的设计还有毛病。我这两天抽空做几个出来，您拿去参照。”
“别等你做了。你说怎么做，我叫他们做。”
王红梅把手一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像是透露什么机密，
“我从区里要了个煤铺，还弄了个小铁匠铺子，专门打烟囱。你直接跟他们说去，让他们照着做。”
“王姨——您动作这么快？”曹平安瞪大了眼，筷子差点脱手。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顿响：好家伙，又是铁匠铺又是煤铺的。
煤铺这会儿不都划归一商局下头的煤建公司了吗？
食品厂还是曾绮年找她二哥出面才一周搞定，您这效率也忒吓人了。
“哈哈，你别管了。我有我的法子。”王红梅笑得跟个刚截了镖的土匪头子似的，
“下午你就去指导。那可是咱们自个儿的厂子，你可要上心。”
“街道办的，又不是我家的。我才不上心呢。”曹平安故意把头一扭。
“少来这套。街道办的厂子搞好了，挣了钱，还不是花在咱们街道上。我又不住这儿——到时候享用的还不是你？”
“要是我家的，那肯定更上心了。”
“去去去，还想当资本家？”王红梅拿筷子虚点了他一下，随即又收了笑，正色道，
“你就好好出点子。等厂子挣了钱，我头一件事就是把咱们街道的路灯全给装起来。”
“先给厕所装个路灯吧。”曹平安端起碗喝了口面汤，
“晚上我妈都不敢一个人去，都得让我爸陪着。”
“行，你说装哪儿就装哪儿。赶紧去指导指导。”
“最近实在抽不开身，事儿堆成山了。我做几个炉子送过来，他们看一眼就明白。”
曹平安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
“不过话说回来，王姨，我是真服您。上回我就顺嘴提了一句，您居然都学会做炉子了。我家那个虽说还有点小毛病，可已经做得像模像样了。”
“哪是我会做呀。”王红梅摆摆手，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
“是做炉芯的那个老师傅。他跑来问我，说想出钱买几个炉芯。我就问他买炉芯干什么
——他说他大概猜出来我们要做什么了，炉子都做好了，就差炉芯往上装。
我去看了他做的炉子，照着他的样子，回来才找人照样做的。”
“这种老技工，真是厉害。看一眼就知道咱们要干什么。”
“可不是嘛。这些工人师傅文化不高，不懂什么原理
——咱们让他做炉芯，他就自个儿琢磨这玩意儿能派什么用场。
琢磨来琢磨去，说你这个跟烧砖的窑炉一个道理，一边进风一边出烟，不会憋火。
他连炉芯都没用，自己做的是双层炉胆，明火一烧，比老式炉子聚火多了。
几天的工夫就把你的东西吃透了。”
王红梅越说越得意，“咱们工人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