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他做什么出格的事了?”
听到邢寡妇再次说起这个事,曹平安没有半分怀疑她搬弄是非。
最近新厂子这一出,本来该李怀德过来兼厂长,结果忙到最后他反被挤在外头
——曹平安就担心他暗地里搞什么动作。
“做人来人往,有些话没说透,他别的倒没什么,就是他老惦着你的配方。
他找人盯着我们,看放了什么东西。咱们和面本来是要搁碱和盐的
——我发现有人盯,碱和盐都没放,连淀粉的比例我也调了。
盐和碱,是我和素萍在外头买好,偷偷揣口袋里带进来的。”
“他要就给他吧,无所谓。眼下上头只批了咱们一家,他拿了配方也没处使。”
“安子,你听我说完。配方,他不是现在才想要。”
邢寡妇说着往前又凑了半寸,
“你出差以后,他先来找的我,说要给我安排工作——去招待所当领班,也是临时工,但工钱开得高。我回了。”
“接着他又找素萍,说能替她和大壮把工作一块儿解决。素萍说要等你回来商量了再定。
从那天下午起,就有人盯着我们干活。当晚回家,我跟素萍合计,在外头买了盐和碱进厂,不用厂子里的。
第二天——所有调料罐子都是满的。下午走的时候我做了记号。第三天再来看——果然有人动过。”
“嗯,看来是真有人想得到配方,能确定是李主任派的人吗?”
“能。”邢寡妇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像刀片划过砂纸,
“后来有一回他招待,菜上齐了就打发了我们回家。我折回去拿围巾——听见里头说,安排人试做了,全失败,没一个成的。”
她顿了顿,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
“那会儿还没传出要设厂子的事。后来消息一出来,头几天大家都以为李主任是厂长。有人当面恭喜他,他都没推。”
曹平安慢慢点了下头。
一开始,他也以为李怀德是厂长。
要是不出意外,应该是曾绮年在背后搅黄的。
薛劲丹是最盼着李怀德出局的人——可有曾绮年在,薛劲丹不好直接出手。
今天那个曾副主任表面看是和曾绮年拌嘴,其实上曾绮年她二哥是来站台,站的就是曾绮年的台。
否则一个计委副主任,哪来的闲工夫管这种芝麻事。
这事要不要问问曾绮年?
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李怀德要是管上了,自己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有钱,有女人,够了。管个厂子图什么?
累死累活,搞不好风一吹就得被打倒。
搞好了——更可能被打倒。
自己管厂子肯定走市场经济的路子,绝不会搞什么平均主义。
平均主义只会让厂子烂透底。
多少垄断企业都干不出利润,动不动就亏损,根子就在平均主义上。
独家买卖,垄断着市场都能干赔本,得多没出息。
可走市场经济的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帽子就来了
——走资派。不把你打翻在地不算完。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厂子亏损?
他盘下这个厂子,是要拿它挣钱换粮食,救人的。
1000万——那不是1000。
一年,至少1000万,还只是登记减少数据,没算当年新出生的数据啊。
曹平安把思绪拢了拢,问:“邢姐,你什么时候知道李主任不参与新厂的?”
“上礼拜四。听来吃饭的工人说的,讲粮食局和二商局联手把李主任逼走了。
上礼拜五李主任还来问过你的情况——问你都跟哪些人接触。我们全说不知道。”
曹平安心里一紧。还调查我?
这——是疑上曾绮年了?
“谢谢你,姐。我会注意的。”
“你要走得稳当些。”
邢寡妇抬起眼,目光像秤砣一样坠在他脸上,
“你是个善心人。你走稳了,我们跟着你,才能吃上饱饭。”
“嗯。姐,往后再发现什么,照这么告诉我。”
曹平安回到会议室,说小食堂的面弄好了,招呼众人过去。
其实除了小食堂,别的食堂也有晚饭
——只是跟早饭一个规格,稀粥配咸菜。
等到晚上8点那顿,是专给夜班工人开的正餐,才有炒菜馒头。
这帮人就是知道曹平安有门路弄到正餐,才嚷着叫他管饭。
在轧钢厂吃一顿标准餐,1毛钱。外头一碗面1毛5到2毛,轧钢厂里头十个人一块钱就下来了。
在座的这些人,谁掏不起?
到了小食堂,邢寡妇和耿素萍还问要不要加鸡蛋——煎也行,煮荷包蛋也行。
这下众人才真正欢喜起来。
面,在轧钢厂吃得到,不稀罕。
鸡蛋可就两码事了。这不是必需品,国家没给轧钢厂配那么多。
黑市上一个鸡蛋贵的时候卖到三毛,比一碗面都烫手。
面端上桌,傻柱又端出来三盘宫保鸡丁,说今晚招待的鸡肉有余下的,给大家下个饭。
曹平安差点骂出声来。
照你那个开水白菜的搞法,鸡肉哪天没有余的?
别人是拿鸡骨鸭架吊汤,这位爷告诉领导那汤得用鸡、鸭、牛、羊,还得搁一条鱼提鲜。
但凡有人敢点这道菜,傻柱的鸡肉必定“有余”。
可架不住那道菜确实好吃,名气也确实响。
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这道菜,所以领导但凡有招待,必点。
招待一回,傻柱、邢寡妇、耿素萍三个人就有整鸡整鸭往回带。
阎埠贵住前院,闻见耿素萍往家拎肉,急得抓耳挠腮。
你上钱家讨吃的?趁早歇了吧
——人家全家逃荒过来的,比谁不知道粮食金贵?
你家揭不开锅,老钱家或许还能匀你一口。
你阎埠贵?纯纯一个抠门精,怎么可能给你。
阎埠贵在门口堵过邢寡妇和耿素萍,这俩婆娘连味都不给闻。
阎埠贵从左边来,人把饭盒从背后左手倒右手;从右边来,右手倒左手。
横竖阎埠贵没从这俩婆娘手上捞到过半口吃食。
这俩婆娘,一个是寡妇拉扯俩孩子,日子苦得掉渣;
一个是逃荒快饿死的,进四九城只剩一口气吊着。
阎埠贵愣是连“给三大爷尝尝味儿”都没好意思开口,
只说:“打开饭盒,给三大爷闻闻。”
这帮技术人员吃饱喝足,又钻进会议室。
新工艺要做的东西太多了。
早上曹平安画了大致的区域划分,又讲了“三流”分离。
这些人全是搞技术出身,以前没接触过,连听都没听过
——大毛和汉斯猫那些老牌工业强国也都还没搞这一套。
就像从来没用过铁锅,祖祖辈辈都是煮和烤,忽然有人拎来一口锅,把炒菜的法子说了一遍。
后头就不用人操心了
——厨子自己会变着花样让饭菜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