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副主任,”薛劲丹这时候开口了。她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这会儿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
“书记说让工业系统为主,可我们商贸系统也是要出大力气的。功劳,不能全让你们揽走吧?”
“哟,你这丫头,可真会抓我话柄。我是那种贪功的人吗?
放心——只要你们按原定设想把这个厂子办好,我亲自去给你们请功。”
“我们二商局和外贸局信心是有的。”薛劲丹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只要看住别让人背后使坏就行。”
曾副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
“我把话放在这里——别说是谁在这件事上使坏,就是谁敢出工不出力,我就送他去劳教。
我要让有些人知道,我姓曾的,也是有脾气的。”
“姓曾的,这可是你说的。你把人看住了。”曾绮年忽然脸色一正,声音斩钉截铁,
“我这书记不白问你要。要是明年交不出满意的答卷——从那天起,我回家面壁思过,再不踏出房门半步。”
“我也立个军令状。”薛劲丹跟着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明年没交出满意答卷,我薛劲丹自请连降三级。”
曾副主任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妹妹的闺中密友,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对你们这一块不算熟悉,但我可以给一句承诺
——工业系统内部,谁要是出了岔子,我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其他人看不出他们在底下通了什么气,但都听明白了——粮食局和商业局已经把自己的前程押上了桌。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掉链子,那就是跟这两位的前途过不去。
“杨厂长,”曾副主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杨胜利身上,“人家都搭上仕途了,你这边什么时候能把厂子建好?”
“我——”杨胜利搓了搓手,声音比刚才汇报时矮了半截,
“原来想着支几口锅,两周就能好。可现在……我可不敢打包票了。
得先画图,图出来,工作量才能预估。而且按我们新的设计方案,全线用不锈钢,这个加工起来还真有点棘手。”
“图抓紧画。四九城哪个厂的仓库里有余料,你告诉我——我去给你们讨。”
曾副主任把“讨”字咬得很硬,像是已经看准了哪家的库房门,
“这个工厂,必须最短时间给我建起来。”
他转头看向曹平安。
“曹平安,你预估个时间。”
曹平安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土建、设备加工、安装调试、试生产——“3个月。3个月全部建成。”
“2个月。”曾副主任竖起两根手指,“最多两个月,我要看见全部建成。而且1个月内,我要你们车间能工业化产出第一批。”
“好!”杨胜利抢先一步接了令,“1个月内试生产第一批,2个月全部建成。”
曹平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骂开了。
两个月建个什么?这年头的领导真是拍脑门子定工期
——赶紧反五风吧,这瞎指挥风也太严重了。
曾副主任交代完,连午饭都没吃就走了。估计是真有事在忙。
冼副局长做东,引着一行人往小食堂去。
路上曾绮年故意放慢了脚步,趁着人群往前涌的当口,凑到曹平安身边。
“我来当书记,做你领导——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步子踩得跟他同步,
“我是兼职的。我原本想的是,偶尔开会的时候过来帮你说话,平时都不来,不会让你觉得不自在。
等过段时间厂子走上正轨,我就辞掉。”
“为什么要不舒服?你当书记,不是更好吗?”
“你会不会觉得——被女人领导,有点憋屈?”
“你在家都是我的领导,我憋屈了吗?”
曹平安侧过脸看她,眼睛里有笑意,“我甘之若饴。”
“去你的。我啥时候领导你了?你才是我们家当家的,永远都是。”
曾绮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上面,我也很喜欢。”曹平安呵呵笑了一声。
“讨厌。”曾绮年嗔怪地剜了他一眼,眼波一横,“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两人正咬着耳朵,李怀德从前面折了回来。
“绮绮,你感觉怎么样?”
他在曾绮年另一侧走定,笑呵呵地开口,语气像在聊家常,
“小曹今天可是力挺你啊。”
“比你强。”
曾绮年说话的时候背对着李怀德,飞快地冲曹平安眨了一下眼。
嗯,你眨眼干啥呢?
曹平安没看懂那个眨眼的意思,只觉得眼皮跳得有些撩人。
“不过眼下这种局面,不太乐观啊。”
李怀德收了笑,摇了摇头,
“财贸和工业两边都不会给太多支持。上面不使劲,食品厂的路可不好走。”
“李哥,怎么个艰难法?我看双方不都挺支持的嘛。”
“小曹啊,两个部门之间合作,都难免推诿扯皮——何况这种好几个局掺在一起的厂子。”
李怀德背着手,边走边说,“再等等看吧,最后归到哪个行业局名下,日子才好过。现在这个摊子,说白了,谁都不是亲爹。”
“您的意思是——各家都会出工不出力?”
“差不多。要不然曾副主任也不至于在会上把狠话撂出来,要从严从重处理。”
李怀德忽然压低了嗓子,头往曹平安那边偏了偏,
“而且你想,食品厂跟他差了多少个级别?要没人去央求,他能亲自来站台?”
“就你话多。”
曾绮年瞪了李怀德一眼,又偷眼去瞧曹平安。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
“李哥,刚才都没人介绍——这位曾主任,是计委的副主任?”
“不光是计委副主任,他还是市委工业部的党组成员。”
“级别这么高?”
“咱们工业八大局,全归计委管。
轧钢厂不过是冶金局下面一个厂子,食品厂呢——只是轧钢厂后勤部管的一个车间,说白了跟食堂一个级别。”
李怀德拿手指在自己太阳穴边转了转,
“你觉得人家那么大的副厅长,有工夫来食堂管我中午吃炒白菜还是炒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