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在这儿坐着,车开了我去问问有没有卧铺。昨晚没睡好,刚才一路上都没补到。”
“没看出来啊小兄弟——这么年轻就是干部了?”
“嗐,瞎混的。回聊啊。”
曹平安摆摆手,顺着过道往卧铺车厢方向挤过去了。
果然是“回聊”。没多一会儿,曹平安又挤回来了。
“老哥,我还是跟你吹牛吧。”
“没卧铺?”
“晚了一步。前面刚补完,就剩2个——刚好有女同志也要补,我不好意思跟她抢。”
曹平安就和这位平原煤机厂的老哥吹了一下午的牛。
对方这趟是来煤炭部送资料的,两个人坐在硬座上,从煤机聊到轧钢,从平原聊到四九城。
曹平安临走还给他留了个地址,客气地说有事就来轧钢厂找自己。
双方其实都明白,这也只是客气客气——两个单位八竿子打不着。
平原自己有钢厂有轧钢厂,用不着千里迢迢来四九城轧钢。
再说这位老哥连干部都不是,就是个跑腿送资料的,估计这辈子也不会再来第二回。
到晚上十点多,火车才晃晃悠悠地晃进了四九城。
曹平安随着人流走到出站口,忽然一摸口袋——没买票。
赶紧又折回去找列车员。列车员正急着交接班,帽子都摘了,哪有工夫陪他去找列车长补票?
手一挥,一句话:“去去去,别碍事。”
最后曹平安在出站口说自己票丢了,重新补了一张,才算把自己从站里赎了出来。
走出车站,四九城的夜风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竟有几分亲切。
他忽然想起后世某位地产大佬的自述
——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扒火车来四九城讨生活。
曹平安仰头看了看天,心想:老子今天也算是爬过一回火车的人了。
天太晚了,回去折腾爹妈不值当的。
曹平安就去了物资总局招待所,倒头就睡。
次日醒来,一看时间,7点了。平时都是六点多自然醒的,今天居然多睡了将近一个钟头。
曹平安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里犯起了嘀咕
——妈的,是不是被章蕴华那个婆姨给掏空了?
转念一想,周一早上领导们都要开例会,去早了也没用。
他慢悠悠地晃出去,在胡同口吃了2碗卤煮,吃出一头汗,这才磨磨蹭蹭往轧钢厂走去。
到供销科楼下的时候,曹平安抬腕看了眼时间,8点20,不算太晚。
他上了二楼,刚拐进通往西侧的走廊,就看见徐海蓉站在原6股大办公室门口,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曹平安心里一暖,正好,问问这丫头最近科里的动向。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还没等张嘴,徐海蓉先开了口。
“快进来。”她刚才在窗户边上就看见曹平安了,专门站门口等着呢。
“咋了?”曹平安一愣。有事说事,不应该去自己办公室吗?
怎么招呼自己进大办公室?
不过他也没多犹豫,抬脚进了门——自己是领导,大办公室也算自己的地盘。
刚进门,他就看见屋里站了一屋子人。不是随随便便站着的那种——是整整齐齐、面朝他、像排练过一样站着。
全是熟面孔:陈景山、马永强、杜亚楠,原六股的老人一个不落。
曹平安刚迈进去,身后的徐海蓉伸手把门一关。
“欢迎科长凯旋而归!”
齐声呐喊,然后是一阵能把天花板掀翻的掌声。
曹平安懵在当场,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错愕之间,嘴角抽了两下才勉强定住。
这也太热情了吧?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这么有激情的吗?
四合院是不是该改个名,叫“激情燃烧的岁月”?
“科长,辛苦了,要不给我们讲两句?”徐海蓉在他身后怂恿道,声音里压着笑。
等会儿——科长?刚才他们喊的就是“科长”,这回又说一遍。
这帮人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呢,还是真有其事?
“讲个屁。”曹平安把脸上的懵收起来,换上一副半真半假的严肃,
“你们在这儿起哄就行了,别出去瞎嚷嚷——小心领导给咱们穿小鞋。”
“科长,您马上就是咱们供给科最有权势的人了,谁还敢给您穿小鞋啊。”杜亚楠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接了话。
“等会儿。”曹平安终于发现问题了。把手一抬,“什么供给科?”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交换着同一种困惑——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科长,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杜亚楠最先反应过来。别人不清楚,她可知道曹平安失联了好几天。
“昨晚啊。怎么了?”
“科长是不是还不知道——”这次是马永强抢到了话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咱们供销科拆分的事?”
“拆分?什么拆分?”曹平安嘴上问着,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多半是李怀德之前提过的那个“大后勤”方案落地了。
“科长是真不知情。”陈景山语气笃定地说了一句。旁边几个人纷纷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切换成了恍然。
“科长,咱们四股和五股要从供销科分离出去,合并到后勤处,在后勤处下面成立‘职工生活资料供给科’。”
徐海蓉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
再不开口,这帮人就噼里啪啦说完了,请功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嘴快,自己连句完整话都轮不上。
忽悠自己去请科长的是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嘴快,都轮到徐海蓉开口。
“哦——这个我知道一点。”曹平安点了点头,“李主任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这事已经定下了?”
“定下了。今早厂办公会就公布。”陈景山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复。其余人又是一阵点头,像一群啄米的麻雀。
“季科长和窦股长都过去吗?”曹平安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季红旗过不过去,才是关键。
“窦股长不去——听说要去三股当副股长,负责基建那块了。”
马永强笑着回答,但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有点猥琐,像是在分享什么心照不宣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