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身去打电话了,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像有根鞭子在后面抽着。
曹平安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爷到底是性格强势,还是压根就没把来买煤的人当回事?
连口水都不让喝,屁股还没坐热就往外赶。
他扭头看了眼杜亚楠,杜亚楠耸耸肩,也是一脸懵。
没一会儿,岳深源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纸。
“这是矿上的联系人,我给他说好了,你直接去吧。”
曹平安接过来一看,哭笑不得:洪家沟煤矿运销科股长扈继武,下面一行是电话和交通方式。
原以为是在矿务局签合同,没想到又打发回扈继武那儿。
“谢谢岳哥,我等会儿就联系扈股长。”
曹平安点了点头,准备走人。这人不想跟自己多聊,自己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转念一想,人家直接跟李怀德对话的,看不上一个跑腿的,倒也正常。
“你现在就去北站坐火车,中午就有一趟。”
岳深源补了一句,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连个送客的笑容都没有。
“好的,我现在就去车站。下次有时间再来看您。”曹平安没反驳他,起身就往外走。
“把东西拿走。”
曹平安脚步一滞。
这是头一个当面拒收礼物的。
要知道现在才刚建立新秩序没几年,老百姓几百年来习惯了被公家人伸手
——鬼子时期被鬼子和汉奸双重勒索,大家都觉得塞点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觉得拿点礼物算个错。
新秩序建立后,不少干部甚至公开索拿卡要,闹得上面后来不得不搞整风。
这个岳深源,倒是块硬骨头。
“一点地方小吃,不值什么钱,请岳哥尝尝。”曹平安不死心,又往回递了递。
“不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岳深源毫不客气地一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拿走。”
曹平安把提兜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任何不快,反而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岳哥是值得敬重的人。”
说完,拎着布兜转身就走。
管他是真清廉,还是跟李怀德之间已经谈好了价码
——反正自己礼送到了,你不要,那是你的事,我礼数到了。
出了矿务局大门,曹平安并没有立刻去车站,而是回招待所方向。
杜亚楠紧走两步追上来:“头,咱们不去煤矿上吗?合同不签了?咱们的钢材可都已经发出来了,这几天就能到货。”
“到不了。”曹平安脚步不停,
“估计得15号左右才能到。而且到了也无所谓,货会卸在铁路库房里,没咱们的提货单,煤矿上谁也拿不走。”
“那头,咱们先把合同签了吧?他们不是要安排这个月的煤炭吗?不签合同,这个月的煤不就悬了?”
“你不是说尤主任找我吗?”
曹平安拐了个弯,继续往招待所方向走,
“我先问问他什么事。合同不着急签。”
“哦。”杜亚楠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一点不着急?早点签完合同,咱们把任务完成了,不就能早点回去了吗?”
“回不去。”曹平安笑了一下,“就算签了合同,可能还有别的事。等等再看。”
“还有什么事?”
杜亚楠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来的时候说的是煤矿上没人去四九城签合同,才派他们跑一趟。
可来了好几天了,曹平安压根不急,整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呵呵,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有机会再说——这是李主任的谋算,我不敢提前泄露。”
曹平安一直没摸清杜亚楠的底。
她到底是不是匡世德安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自己是李怀德楔进供销科的一颗钉子,匡世德不会没有察觉,也不会不在自己身边放个人。
被匡世德点名塞进煤炭组的那几个人——梁洪奎、陈景山、杜亚楠——都有嫌疑。
万一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传到匡世德耳朵里,坏了李怀德的事,自己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对这三人,曹平安都不是太信任。
“不说算了。”杜亚楠撅起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路上一颗小石子踢出去老远。
回到招待所,曹平安给尤技锋打了个电话。
尤技锋在那边嗓门大得震耳朵,上来就说没正事,就是想问问曹平安哪天有空,要请他喝酒。
一提喝酒,曹平安就觉得脑仁疼。
就算有空间作弊,他也发怵——按照那天扈继武几个人给他普及的煤城规矩,什么打圈、什么回敬,一套流程下来,有空间也扛不住那股劲头。
他连连拒绝,说李怀德派自己是来买煤的,现在正跟南山矿务局的人沟通,等买煤的事板上钉钉了,再找尤哥不醉不归。
“你那点煤,不是事。”尤技锋在电话里大大咧咧地说,
“只要有车皮就有煤。你们李主任能弄来车皮,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你要有其他事要帮忙,告诉哥哥一声,在煤城这一亩三分地,哥哥人头比你熟。”
“我先谢谢尤哥。”曹平安笑着说,
“买煤的事对李主任来说确实不算啥,我这边就是跑个腿。就是矿务局和煤矿上最近都忙,时间凑不巧,耽搁了几天。”
确定了尤技锋那边没别的事,曹平安这才拨通了扈继武的电话,说要过去签合同。
“你随时来!我等你!”
扈继武在那头大着嗓门喊,热情得像隔着电话线都能喷出热气来,“你要不想跑,我去找你也行!”
曹平安现在知道扈继武为啥说话总是大嗓门了。
一是他天生豪爽,
二是当年在东北岛上打仗,被炮弹震坏了听力。
据说他整个人被炮弹掀翻出去,在医院养了好几个月,没赶上后面几场大战,转业后就到了煤矿上。
跟他说话得用喊的,不然他听不清。
中午,曹平安和杜亚楠慢悠悠吃完午饭,才磨蹭着去车站买了去煤矿的火车票。
票价5毛,50分钟到矿上。
不是那种在城市间奔走的干线火车,而是比曹平安在香河园转运煤炭用的那种还要小一号的小火车头,远远看去像个铁皮玩具,突突突地冒着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