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四,天蒙蒙亮。
曹平安赶到昨天停卡车的地方。
得亏这个年月还没有拖车队,不然搁胡同口早被人拽走了。
他四下扫了一圈,冷冷清清,半个人影也无,便把卡车收进了空间。蹬上自行车,直奔东直门外。
那家水泥厂关停好些年了。
听说要改成电机厂,图纸还在画,究竟什么时候动工谁也不清楚。
曹平安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这里大清早绝不会有人。
如果是夏天,或者傍晚,倒有些没房的小年轻夫妻来寻片刻清净,可这深秋的早上,只有几座废弃的窑炉,几间破厂房,满地碎砖乱草,北风从豁了口的窗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在诉说曾经的过往。
曹平安并没有进入水泥厂区里面,他把卡车从空间里放出来,停在水泥厂大门外的土路上。
这一片算是东城的工业区,周围厂房不少,八点前后便有工人陆陆续续从路上过。
说是交通便利,倒也不是什么要道,往来的行人稀稀拉拉,不扎眼。
他取出罐头往车上码好,盖上雨布,拿绳子勒得结结实实。
又往地上随手扔了几听,看了看时间——六点半。
回到驾驶室,从空间里翻出件旧大衣裹在身上,合眼接着睡。
任谁打眼一瞧,都只会当是个赶了半宿夜路的司机,在此歇脚,等着八点钟厂子开门好进去交货。
八点半,周围工厂上班的已经进了车间,下夜班的也早回了家,这条路又恢复了平静。
曹平安这才骑上自行车,去了附近的邮电局。
“接6局,麻烦转3266。”
这时候的电话多是手摇,接通后得告诉接线员转哪个单位。
“百货大楼团体接待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麻烦找一下屈秀梅。我是第三轧钢厂的。”
又是一阵等待。这打电话按分钟计费,等待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还长。
“我是屈秀梅,您哪位?”
“我曹平安。带了点东西给你,麻烦到东直门外水泥厂门口取一下。最好带上车,东西有点沉。”
这时候的电话杂音大,声音失真,不先报姓名,对方多半听不出是谁。
“好的,手头还有点事,过去大概10点左右。”
“行,我等着。”
昨天买手表时曹平安见过席力辰,告诉了他今早交货。
席力辰虽然不管供应,但位置摆在那儿,今天早上肯定会催着办。
果然9点刚过,一辆卡车就到了。屈秀梅跟车来的,领了个子不高的中年人。
相互寒暄了几句,曹平安连自己名字都没报,只说有人托我把货送到这儿。
“车上都是,你们卸吧。”
对方抬眼看了看曹平安的卡车,有点发懵。
你直接堆地上就得了,至于摞这么高?
眼下卡车发动机马力不足,说明书上写的载重4吨,就算超载,拉个8吨也差不多了。
报纸上倒是见过拉十吨的,可市区里8吨就是上限,出城6吨都算到头了,再多发动机根本带不动。
可你这车,少说装了20个立方。罐头水分大,密度高,就算没有20吨,15吨总不止。
对方心里嘀咕——这人怕是有病,你把好几辆卡车的货全堆到一辆上干嘛。
这其实是曹平安知识匮乏了。
他以为后厢多大就能拉多少,后世看路上不少卡车厢板都加高过,他只摞了个三米出头。
要按后世那种摞到四米的装法,这帮人的下巴怕是得直接磕地上。
工人开始卸货,曹平安把屈秀梅拉到一边:
“我去吃饭了。明儿早点来,最好天一亮就来,还是这儿。”
“您不在旁边盯着清点吗?”
“不用。这是谁的生意你心里有数,多上点心就行。”
“哦,我懂,我懂。您放心,他们验货试吃的那些,全算在百货公司头上。”
屈秀梅忽然就悟了,连声应承。
曹平安没管她是不是真懂了。少几箱他也不在乎。
转身去驾驶室摸出几听肉罐头,给两个工人一人2听,给那来交接的中年人4听。
“兄弟,我还有别的事。货你拉回去,明儿我去你们单位结账。”
“您不盯着点数?”
“信得过你。咱这不是一回,往后还有合作。再说我只管运,有多少货我自己也不清楚。等上头商量好了,我去你们单位结账就成。”
曹平安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他绝不想让人知道他手里攥着货源,全往“大人物之间早定好的”上头引——你我都是跑腿的马仔。
果然对方被唬住了:“兄弟您忙您的。这罐头一听也少不了,我保准一件不少全拉回库房。”
“这有牛肉的、午餐肉的、猪肉的。你喜欢哪种,下回给你带点过来——这是单给咱跑腿人预备的。”曹平安指了指他手里那几听。
“我都行,都行。”
给大人物跑腿还能挑剔?人家给什么咱拿什么。
“成,我知道了。回头闲了咱私底下联络联络。大人物吃肉,咱也能喝口汤嘛。”
曹平安又压低了些,想把这人稳住。往后兴许还得配合。
“好说好说。忙完这阵子您来我们单位,我做东,咱坐坐。小屈到时候也叫上,她可不能小瞧,跟上面领导层有关系。”对方也把嗓门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了!”人家这是在点自己——光给工人和他塞东西,把屈秀梅晾在了一边。
曹平安转身又拉开驾驶室门,摸出两听肉罐头递给屈秀梅。
“就剩这两听了,拿回去尝尝。这种铁盒子的全是出口专用的。”
“谢谢了。回头到我们单位来,我招待您。”屈秀梅把“招待”两个字咬得很重。
轧钢厂,供销科,曹平安办公室。
“这两天科里有什么事没?”曹平安先叫来徐海蓉。
“有。四股进了一批计划外冬装,让季副科长一刀砍掉了三成价。”
“服装?”曹平安差点笑出声,
“窦股长也是昏了头了。季红旗本身就是棉纺厂出来的,纺织行当她门儿清,天下纺织是一家,她肯定拿得到便宜货。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