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气。一个月前我还是个学徒工，每月十八块，师傅今年才点头让我参加工级考试。
考上了转正，考不上还得学满三年从头考。
现在工资翻了好几倍，吃肉都有您照应着，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还有半句他没说出来——现在升得越高，将来越跌得狠。
上辈子他就不是当官的料，这辈子就算穿了这一遭，骨子里还是那么一块料。
改开以后李怀德这大处长都下海当倒爷了，他曹平安一个科员倒爷。
天生就比处长倒爷矮一头？
谁比谁不会倒腾东西。
“行，你想得开就好。我那边有个朋友，让她留意了一下你的事。
说材料备齐报上去，到副局长那儿没批，打回轧钢厂了。明后天你就能见到人事局的回执。”
“李哥，明儿我就去拉第二批罐头了。我还是想自己买点回来倒腾倒腾，不跟供销科有牵扯。
您不用露面，给您算个干股？”
“你自己玩你的，甭管我。我不掺和你这摊子事。”
李怀德把烟头摁灭，还是上回那句话。
“万一走漏了风声，谁都来找我，到时候往死里得罪一批人。划不来。”
“嘿嘿——李哥，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多挣两个钱。”
“你还小，不懂。钱没什么用，权才有用。有权就有钱，有钱没权，就是头肥羊，随时等人来宰。”
李怀德把烟头摁进缸子里，抬起眼看了看他。
“我有李哥罩着呢，没事。再说我就倒腾点罐头，一瓶挣几分钱，估计也没人惦记着要吃我。”
“做事低调些，别到处吹，就出不了事。”
当夜曹平安又加班。下午马永强回来了，一进门就汇报今天的成果：10节车皮预计四点半到轧钢厂。
曹平安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先回自己屋换上了那套旧工服，袖口磨得发白的那件。换好就往煤场走。
季红旗下了班也没走。她一下午全在看文件，看累了就站到窗户边往外头望。
说来也怪，上一回远眺，看见曹平安从外面回来。
这一回，竟看见他下了班又折回办公室，片刻后换了一身旧衣裳，往厂区深处去了。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季红旗关上门，远远跟在后面。
她估了个方向，小跑着追了一阵，看见曹平安正穿过车间区域，往原料场的方向走。
下班后换上旧工服，绝不是去耍嘴皮子的。
光动动嘴，穿什么都无所谓。
这副模样，要么是去车间加班，要么是去偷东西。
来之前她就听说了，轧钢厂供销科有人勾结外人倒卖厂里的废料，事情闹出来牵连到匡世德，差点位子不保。
自己本就是要来接供销科的，后来案子查无实据，可调令已经下了，那边交接也办完了，只好过来当这个副科长。
难道曹平安也在偷？据说他不是匡世德的人，可今天早上那态度分明就是匡世德麾下头一号干将，惟命是从，连眼皮都不带多眨的。
带着满脑子疑问，她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曹平安刚走进铁路专线区域，墙角密密麻麻蹲着好几十号坐在地上歇气的工人，一瞅见他，齐刷刷全站了起来，一个个凑上来问好。
这些人一看就是临时工，连身工服都没有。
自己在棉纺厂也见过临时工——那些人眼里只有工头，工头能决定他们明天还能不能站在这块地上。
有领导过来，顶多是工头欠一欠屁股，绝不会围上去打招呼。可眼前这帮人，亲热得像是见了家里人。
季红旗站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一阵轰然的“好”，还有人鼓起掌来。
能不好吗。曹平安问他们：“晚上干完活，加菜不？”
这还用问，当然加。这年月有几个平头百姓能吃饱。
曹平安又问：“想吃鸡肉还是猪肉？”
有个临时工扯着嗓子喊：“曹领导，只有鸡肉猪肉？有没有羊肉？我们工头被媳妇折腾美了，这几天走路都腿软，您给弄点羊肉补补呗。”
“狗肉的，你他娘的才腿软！”工头脸涨得通红。
“那晚上喝羊汤吃火烧？”曹平安笑着问。
“都吃羊肉，还是就我一个人吃？”
工头也不骂了，扭过头来，眼巴巴地望着曹平安。
“我去拖只羊来。有媳妇的吃羊肉，没媳妇的喝羊汤。”
这下全乐了。这年头牛羊肉主要供回民，汉民手里那点肉票根本不够看。
想吃口正经羊肉，只能奔东来顺西来顺南来顺。
别的铺子全限量，就这三大顺是上面点名力保的，羊肉供应才有保证。
小曹领导张嘴就说拖只羊来，这不是美死个人。
昨天那帮人卸煤，排骨啃了个痛快。
100多号人，晚上一人一碗鸡汤面，吃完了嘴上的油还明晃晃地挂着。
谁知道小曹领导给他们拿了多少鸡。
曹平安都没调查昨晚的鸡去处呢？
如果调查曹平安得气的吐血。
厨子两大饭盒装了两个半只，跟傻柱的饭盒一样大，一个饭盒装半只，两个饭盒，刚好1个完整的鸡。
然后帮厨们，分了3只鸡。又被厨子藏起来一只，打算今天孝敬食堂主任。
10只鸡，在曹平安还没从厨房走到煤场的时候，就只剩下5只了。
唯一好的是，这个厨子不爱回家自己炖鸡，他就吃熟的，当下把鸡放在锅里熬汤，最后用6只鸡熬鸡汤，给临时工们做面条吃。
即使这样临时工都都高兴不行，只有曹领导把咱们当人看啊，专门买肉回来给他们加菜。
曹平安问完，就从运货那道门出去了。
回四合院喊傻柱，说整只羊炖羊汤。
傻柱蹭地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蹬上：
“羊排给我留下！娘嘞，上回从饭店门口路过，闻见烤羊排的味儿，我一个当厨子的馋得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厨子什么好菜没吃过？能叫我流口水，你说我多久没碰烤羊排了。”
“成。你去前院叫上大壮两口子，先回食堂打火烧。我一会儿就把肉送过去。”
傻柱一溜烟跑了，连门都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