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她最后收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干脆,“以后工作上见。”
说完朝大家微微颔首。那姿态既像对下属的示意,又像对平级的招呼。
然后她又坐了下去,动作依然很稳,腰板始终挺着。
坐下后第一件事是把桌上的茶缸摆正,接着抬手整了整领口——那个风纪扣,被她下意识地又拧紧了一点。
匡世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自己的茶杯。
会议室里重新响起翻纸的声音。一切照旧。
只是季红旗坐在那里,眼睛又悄悄转了一圈。
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那双眼睛里,有谨慎,有期待,还有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权力的甜味。
过了大约半分钟。
“季副科长虽说刚来咱们轧钢厂,但也是革命经验丰富。
经过厂领导会议决定,采购四、五、六股暂时由季科长领导,负责指导具体工作。”
“匡科长,我想请他们三个股分别介绍一下最近的工作内容。您看?”
季红旗淡定地转过头。
“四股。”匡世德非常干脆。
“我们四股最近正按计划科下达的任务,采购医疗器械和劳保用品。”
匡世德话音刚落,窦允中立刻接上。
季红旗问都有哪些具体东西、多少金额、采购时限。窦允中一一作答。
“五股没有股长,暂时由靳副科长代管。靳副科长,你介绍下情况。”窦允中说完,匡世德转向靳允诚。
“五股负责粮食和蔬菜肉蛋供应。暂时都是按计划从食品公司取货。”靳允诚也很简洁。
季红旗问有没有什么困难。靳允诚说,等我问问再给你讲。
季红旗一愣——你负责的事你不知道,问问再告诉我?
“六股暂时只有煤炭一个组。季副科长要尽快把完整的股搭建起来。”匡世德没让季红旗愣多久。
季红旗先对他点头:“好的,科长。”然后转向曹平安,
“那请曹平安同志到前排来落座吧。”
曹平安像是没听见。
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走个不停,仿佛在记录最高指示。
杜亚楠要是偏过头去看,就能看见他在本子上反复写着几个字——
聂小倩、瑛姑、家珍、静妃、明镜。
写了又写,划了又划。
满屋子的人全看着他。只有匡世德和靳允诚例外。
靳允诚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像在构思下一部小说的提纲。
匡世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稳稳搁回去。
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曹平安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声,传遍每个角落。
那声音不疾不徐,很有规律,像是反复写着某几个字。
没人出声。
几个好事者开始在匡世德、季红旗和曹平安之间来回瞄。
季红旗盯着曹平安。
曹平安始终低着头,目光没有跟她碰上。
她的怒气噌噌往上窜,呼吸变粗了。她感觉风纪扣太紧,伸手想松开。
手指刚碰到领口,那沙沙声又传进耳朵。
不疾不徐,有间隔,却很稳。说明他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有间隔,是因为一个字写完,要停一下,才开始下一个字。
季红旗稳了稳心神。
资料上说他去年才毕业,还是个小孩子。看来都小看他了。匡世德也小看他了。
她继续盯着曹平安,余光却扫向匡世德。
匡世德仰了仰脖子,转了转,像颈椎酸得厉害。试了一下觉得还差点意思,又换了个角度继续转。
有些人觉得空气被冰封了,压得胸口发闷。
有些人觉得头顶的空气要把自己摁进椅子里。
僵持了大概三分钟。
“小曹。”匡世德忽然出声,毫无征兆。
“到。”间隔不到半秒。曹平安答到的同时双腿已经并拢,直挺挺站着。
“低头写字费脖子。看我这,动不动就酸困。就着桌子写吧。”
匡世德微闭着眼,还在扭脖子,声音不高不低,像真的只是颈椎不舒服。
“多谢科长体恤。”
曹平安点头致谢。
他走到会议桌最末尾,轻轻拉开椅子,没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只用三分之一的屁股缓缓坐下,把笔记本稳稳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笔记本上,不过这次没写字。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只能听见有些人粗重的呼吸。
片刻后,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呼吸粗重的人开始改用嘴巴呼吸。在这压抑的气氛里,没人想出声,没人想成为焦点。
季红旗深深看了曹平安一眼。然后扭头对匡世德说:
“科长,你看是不是让曹平安同志介绍一下六股现在的情况。”
“小曹。”匡世德还仰着头。
“到。”曹平安立刻起身。
“坐下说。”匡世德用手压了压。
“我们煤炭组采购到一些煤炭,最近在拉货。”
“厂里不是有运输科吗?”季红旗出声问道。
曹平安没有回答她,没有看她。应该说,没有用正眼看,只用余光笼着她的方向。
“多少吨?”匡世德问,声音平稳。
“一万吨。”曹平安同样平稳。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上个月为了4000吨都弄不来,靳副科长还专门开会催过。
这才过去一周,哪来的一万吨?接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
“不要被其他单位抢走,抓紧运回来。”
“是。我们煤炭组全体成员定会竭尽全力。”
季红旗看出来了。曹平安根本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不再问了。
匡世德又问了点其他的,问季红旗还有没有要说的。没有就散会。
散会。领导们陆续出门,曹平安故意走在最后。
他怕一出门被季红旗堵住,接着问话。
六股的几个人看他站着不动,也全停在原地。
其他股的人看见他们这样,一脸鄙夷。
其他股长看见,只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郭桂芬、孟广才、万永强、侯德旺看着曹平安,纷纷摇头。尤其侯德旺,差点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
回到办公室,六股的人全挤进曹平安那间小屋。没去大办公室。
“组长,这样会不会把季副科长得罪太狠了?以后给咱穿小鞋咋整?”杜亚楠第一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