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棉鞋是家做的,黑布面千层底,鞋头微微翘着。
踩在马路牙子上,一下一下地碾着一片干透的梧桐叶,咔嚓咔嚓地碎成了几瓣。
她的目光飘到马路对面。
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新换了布置,大红绸子扎成花,衬着几匹花布,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
于莉看见玻璃里映出自己模模糊糊的轮廓——一个穿蓝棉袄的姑娘,孤零零地站在站牌底下。
也不是不急。就是觉得,这事儿不该这么办。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棉袄袖口露出一小截手指头,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这双手会洗衣裳、会和面、会打算盘、会记账。
又一阵风刮过来,卷着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擦过去。她跺了跺脚,棉鞋底子磕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了两声。
远处传来一串铃铛声。不是公交车的喇叭,是自行车。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小伙子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南边过来,车后座上夹着个铝饭盒,哐啷哐啷响。
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头套着一只搪瓷茶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字。
小伙子骑到站牌附近,大概看见了于莉,车速慢了一瞬。
于莉的目光跟他碰了一下,随即平平淡淡地挪开了,落到马路尽头去。
铃铛又响了一声,小伙子蹬着车走远了。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的,最后只是抿了抿嘴唇。
她又去看照相馆的橱窗。据说这个是目前国内最大的照相馆。
里头摆着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穿军装的、穿中山装、穿列宁装的男男女女,笑得端端正正。
于莉看了看那些照片,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马路。
车还没来。
日子还长着呢。公交车会来的,该来的都会来。
眼下嘛,她就站在这儿,她就这么站在王府井的秋风里,蓝棉袄的袖口揣着手,头发让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却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沉得住气的水。
站牌下多了个人,是个抱小孩的年轻媳妇。孩子裹在小花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睡得正香。
于莉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又转回去望车了。
车还是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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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莉?”曹平安轻声呼唤了一声。
她扭过头。一个不认识的男孩站在两步开外。她不认识这张脸,手上紧了紧布兜口,没吱声。
大白天的,繁华大街上,倒也不是怕——大概是在叫别人。
她瞅了瞅旁边抱孩子的媳妇。
那媳妇正低头拍着孩子,根本没往这边看。四周再没别人了。
她又回过头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可能比自己还小一两岁。
“于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于莉心里有点发慌,攥着布兜口的那只手不自觉地越收越紧,手背上都挣出青筋来了。
“您好。我不认识你。”
“不用紧张,我不是坏人。我是于海棠的……”
说到这儿,曹平安忽然卡住了。
说什么?我是于海棠的什么?玛德,说是于海棠的姐夫吗?
“我重说,我重说——”曹平安懊恼地咂了一下舌,“我是——”
曹平安点宕机了,这要怎么说才能表明自己不是坏人?
可脑子像被人拔了插销,一个字也转不出来。
这可不是后世,碰见好看的姑娘上去就问“加个微信呗”,加了就能约着去看四季酒店的风景。
这是五九年。
一个陌生男的,在大街上,拦住一个没出阁的姑娘。
曹平安急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也不知道怎么说,额头上细汗都渗出来了。
于莉看他比她还要紧张,反而不慌了。
“你是海棠同学?”
“哦,不不不,不是。”
这下曹平安头上真的冒汗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那你是?”于莉歪了歪头。
“我给你看我的工作证吧。”
曹平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从胸口口袋里把东西一股脑全掏出来来。
把证件掏递过去。
手还有点抖。
里头还夹着上次去泥沽市的介绍信。
于莉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顺带也看见了那张介绍信。
“你去泥沽市出差啦?看见海了吗?是不是特别大?”
“海?你说大海?”曹平安愣了一下,
“没看见。时间太紧,办完事就回来了。”
“给。”于莉把证件还给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采购员,有正经单位,证件齐全。
只是她还没弄懂——这个人找自己干什么?
“采购员真好,能到处跑。你去过不少地方吧?”
“我才干上时间不长。长这么大头一回出四九城,就是去泥沽。”
“我长这么大,还一次都没出去过呢。”
于莉把头转开了一点,望着远处。
“你想去的话,我下回带你去。下周我还去泥沽。”
“你带我去?”
于莉回过头来看他。
都不认识你,你带我去?
介绍信怎么开?
“你想去看海的话,我在厂里给你开个介绍信。当天去当天回。”
“我又不是你们厂的,也能开?”
“开介绍信的人只管盖章。你看我这张——”
说着曹平安又把介绍信抽出来递过去,“上头两个笔迹。”
于莉重新看了看介绍信。果然是两个人的字迹。“你们厂管得也太松了吧?”
“有时候我们一天要跑好几个单位。每个单位都要介绍信,开信那人根本忙不过来。
有时候干脆甩给你一沓空白的,自己填好再去找她盖章。”
曹平安总算找回了说话的能力,语速不知不觉快了起来,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在背课文。
于莉忽然把脸一板,眼睛瞪起来,那股子平和劲一下子收了个干干净净。
“我都没见过你。你怎么认识我的?”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的汗这次不是冒了,是淌。
玛德,完了。
爱情就他妈这么折在半道上了吗?
许大茂那个傻逼为什么一截胡就能成,自己怎么第一面就要翻车?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
“我认识于海棠。你们俩长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