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
“泥沽市。这回买煤，煤城那边想要点罐头。
你想去兜一圈，就去把罐头拉回来。
不想动弹就在家歇着——以前也有人跑这趟差，路子都踩平了。”
“李哥，要是我不去，是不是就落到5股的人头上了？”
“应该是。原来就是他们在跑。”
“那我想去。”曹平安来了精神，
“5股以后多半是新科长的嫡系，我不想让他们往咱们的事里伸勺子。”
“嗯？想得倒是周全。不过你甭操心，罐头厂那头的门路是我战友把着，你们科里插不上手，他们五股也就是出个力气跑跑腿。你不嫌折腾，就去吧。”
“不嫌累。我长这么大就猫在四九城，都没出去过。刚好出去看看外头什么样。”
“你回去就写申请。就写煤城那边需要二十吨罐头支援建设，必须由你们股去办。
我会给匡世德透话，让他派你出差。”
“20吨？”曹平安眼睛瞪圆了，“李哥，罐头厂能一下给咱们这么多？”
“罐头厂九月份刚集中做了一批梨罐头，这个月还要接着做。库房里多的是，正愁没地方堆。”
“可……李哥，罐头在供销社买不都得凭票吗？那算紧俏物资吧？他们能一出手就给20吨？”
“噗嗤——”李怀德没忍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兄弟，你刚入这行，往后你自己慢慢品。
这年头，只要是工厂，就没有不藏着掖着的。
每个厂子都瞒报产量——少说两成上下。没上报的那部分全是为计划外准备的。
泥沽罐头厂年产5000吨罐头，你说他拿不拿得出20吨给我？”
“还有个事我闹不明白——工厂干嘛非得瞒报产量？产量高了不是能受表扬吗？”
“计划内的指标完成就得了。真想叫厂子往前蹿，靠的全是计划外的物资。
比方说煤炭——计划内只给你8成的量，你要是老老实实按计划内的煤来排产，就只能完成8成的任务。”
“所以预留一部分产品拿去换计划外物资？”
“要是今年只交得出8成，明年上边就给你砍任务，跟着就削你的计划内物资。
一年一年往下滚，滚到最后就是缩编减岗，换班子。恶性循环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李怀德把烟屁股往缸子里一丢，
“不管是为了厂子还是为了自己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先得保计划。
要保计划就得拿东西去换。
全指望计划内？
咱厂原料能到八成还算好的，
有的厂子只给六成——你叫他怎么玩？
靠技改？技改能提1-2%就烧高香了。差4成呢，拿什么填？”
“说来说去，全是物资紧缺给逼的。”
“大谱的事咱管不着，也甭操那份闲心。
说回罐头厂——我估摸他们瞒的远不止两成。
今年开年我那战友跑来找我，托我帮忙牵线一家锅炉厂。
咱买东西都是小打小闹，人直接计划外干了一整台锅炉。
我怀疑他们底下瞒的量比账面上多得多。”
“买一锅炉？”
“要不是瞒着产量，干嘛不直接找他们自己工业局申请？他们市里就有锅炉厂呢。犯得着跑几百里地来找我花高价买？”
“意思是他们今年凭空多了一台锅炉？产量不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翻倍倒不至于。糖、肉、水果——哪样不紧张？
他们未必能弄来那么多原料。但既然专门跑来找我买锅炉，产能肯定要往上蹿一大截。”
“那是自然。正常都得有备用锅炉，都到买新锅炉的份上了，说明备用的早就满负荷在转了。”
“聪明，一点就透。他们今年给市里报的计划是上缴五千吨，我估摸手里至少还攥着一千到两千吨的余量。
咱只要二十吨——九牛一毛。你定好日子我就给那边挂电话。
别人要货得老老实实排队，我的面子——他得随时给我备着。”
“那我下午就递申请，这两天就动身。办公室里实在闷得慌，几张破报纸来回翻，都快能背下来了。”
“行，我给你写封信。到了以后把信交给他们的计划科长——那是我战友。”
李怀德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拧开钢笔，刷刷几笔。
信写得干脆利落：曹平安是我厂职工，在我手下工作，现前往贵厂采购物资，请予接洽。
末了专门点了一句——“在我手下工作”。
曹平安扫了一眼就看懂了。这哪是介绍信，这分明是护身符。摆明了告诉那边：我的人，甭想为难。
“谢谢李哥。我下午交申请，争取尽快动身。”
“走，先吃饭。吃完我去办公室问一声——要是厂里也需要发福利，让他们把申请一并联上来，你一趟全捎回来。”
曹平安笑着应了。今天中午能跟着李怀德蹭顿好的，稳赚不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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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食堂，李怀德把食堂主任魏德茂叫了过来。
魏德茂胖墩墩的身板往桌前头一站，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老魏，这是供销科的曹平安——自己人。往后他有招待来这儿，你优先给安排。”
“魏哥，小弟以后少不得来叨扰，您别嫌烦。”
“客气啥！李主任发了话，那就是自家人。自家人回自己家，还用得着客气？往后只管来，就跟到家一样。”
曹平安嘴上谦虚得滴水不漏，心里早盘算好了——
你说了叫我当自己家，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过阵子天天来，一天三顿。吃小食堂总比啃报纸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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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到办公室，他让徐海蓉进来，问了一嘴计划外物资的申请流程。
不算复杂：由他提申请，写清楚这批物资能换回来多少东西，科里批准就能动手。
曹平安琢磨了一下，把杜亚楠喊了过来。
这老妞——到现在他也摸不清她到底是匡世德的人还是靳允诚的人。
既然人都塞到嘴边了，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申请就让她写。
“你先去把杜亚楠叫来。”
“好嘞，组长。”徐海蓉应了一声，没走，反而往曹平安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
“那个梁洪奎早上来了。中午他给了我一盒雪花膏，还有半斤爱皮西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