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匡世德不走了?还死死坐在科长的位子上?”
“调查只是暂缓,不是撤销。什么时候重启,再说。”李怀德弹了弹烟灰,
“匡世德也很机灵,提前找好了背锅的——你们1股和4股的股长,就是替罪羊。”
“意思是事算他们俩头上,他俩把锅扛了?既然都知道是替罪羊,现在去查不是一查一个准?”
“关键是煤城那边不认这档子事。他们说了,王八钢对他们来说也是好钢,一视同仁。”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强行查,肯定能翻出问题来。
可不知道谁求情之后,我岳父放了句话:既然没原告,先不查,等他们露出马脚再说。”
“过几年,怕是更没法查了。”
“所以匡世德才急着把两个股长推出来顶包。这俩人马上就要调走了。
这年头,人一调走,原单位的事儿监察那边就不上心了。
尤其是这种没原告的、没实锤的案子。
监察那边也忙得脚打后脑勺,谁有闲工夫耗在翻不出结果的烂账上?”
“李哥——”曹平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带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急。
“那您这边怎么办?咱谋划来谋划去,不就图您上去吗?您上不去,咱折腾半天图个啥?”
这话放在平时是犯忌讳的。哪能这么直白地说“咱就是冲着当官去”的?可曹平安愣是连弯都没拐。
李怀德看着他脸上那副毫不掩饰的愤慨,心里反而舒坦了不少。
被高裕全这事儿堵了好几天的胸口,让这小老弟的一句话给捅开了一扇窗——起码这小子是真替自己着急。
“我没事。就是多等一阵子。高裕全还是要走的,只是推后了。”
“李哥,推到什么时候去?”
“唉——我也不确定。”
曹平安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
不确定?那要耗到65年?
五年。在供销科这龙潭虎穴里泡5年?
上面科长是李怀德的死对头,会对一个李怀德安插进来的人笑脸相迎?
自己下面那几个兵,更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陈景山看见杜亚楠进来连眼皮都没眨,摆明了早就知道她要来。
梁洪奎,原来就是跑煤炭的,自己头天去开会,人当场就甩了句“什么人都来开会”。
这号人放自己手下,能乖乖听指挥?
“李哥,我的亲哥——您就不能快点儿上?”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才三十出头,大把时间。”
尼玛,你不急?我急啊!别说五年——五个月就能让人玩死。
供销科海一样的费用盘子,走得全是见不得光的账,门道多到他连边都还没摸清。
万一哪天再来一封举报信,一股刘珐煜的下场就是现成的——
卷铺盖走人都是轻的,搞不好直接替人吃花生米去了。
“李哥,没事,我先走。您想到什么好点子,千万告诉我啊。
早点上去——我还有一堆点子,等您坐稳了咱挨个实施呢。”
曹平安感觉自己声儿都快带哭腔了。
“等等。”李怀德一伸手把他按住了,
“什么好点子?我不当副厂长也能搞啊。有没有上回那种?”
“上回那是虚的。我这回要整实的。”曹平安站定了,咬了咬牙,
“没肉——咱自己养猪行不?石景山那边都有自己的农场了。咱也搞个农场吧。”
“搞不了。”李怀德摇了摇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没饲料。你以为我没动过这心思?可惜弄不来饲料。要是圈地,得打通多少关节——太麻烦了。”
“李哥,等您当了厂长,咱说啥也得试试。
石景山才5万人都搞起了自己的农场,咱厂一万多号人,比谁差?
不说让全厂职工天天吃肉,好歹逢年过节能多发两斤肉,也长脸不是?”
曹平安心里急,嘴上却只能点到为止。
他太知道了——到明年七月,市面上就没有鲜肉了。拿肉票去肉站,只能换回罐头。这还是开胃菜。
到后年六月,猪肉、鸡肉、鸭肉统统停供,除了特供渠道,平头百姓连根鸡骨头都摸不着。一停就是八个月。
官方记录明确: “停供猪肉”“停发平日肉票”“无货兑现”
(官府正式文件:6 月 1 日起,暂停对城镇居民的日常猪肉供应。
因为发了也没卵用,百姓拿着票去肉站连罐头都买不到,发了肉票,白白丧失了公信力,所以干脆不发票了)
现在要是能赶着喂一批猪,还能赶在明年下半年顶上;
明年再喂,还能扛住后年最难的那道坎。
到时候全市无肉,黑市上一听肉罐头暴涨二十倍,一个普通工人整月的工资才够买那么一小罐。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能说。新社会不许成神。
回到供销科,一楼大厅的告示栏已经贴出了人员变动表,红纸黑字,墨迹还是新的。
上到二楼,窦允中正抱着个纸箱从办公室里出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帮忙的。
“窦哥,我就不搭手了啊——别人看见还以为我多猴急呢。”曹平安站定了打趣。
“你少废话。拿着,给我搬新办公室去。”窦允中二话不说,把一个死沉的档案箱塞他怀里。
曹平安乐呵呵地接过来,搬去窦允中的新办公室。
还在这一层,还在西面,只是更靠中间了。
六股已经在最西头,四股往东挪了几个门。
这俩人纯粹是演给别人看的——窦允中故意当众塞他个大箱子,曹平安也故意乖乖接着。
外头不都在传“曹平安赶走了窦允中”吗?
他俩偏要做给旁人瞧:我俩关系好着呢,少挑拨。
原六股的人全跑出来帮忙搬东西。窦允中的私人物品不算多,几个来回就搬利索了。
“小曹,你要是想把办公室拾掇一下,得自己掏腰包。我可以帮你找人。”窦允中临走撂下一句。
“窦哥,你搬去的那屋刷墙了没?”
“没啊。我还不知道能在那屋待几天呢。”
“啥意思?不是说好了一块儿扛那个谁吗?怎么你要走?”
“我不走。我做好被新科长降职的准备了。”窦允中凑近了,压低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