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应验了吧。梁洪奎绝对是内定的。
可杜亚楠这个人，就有点让人看不透了。
她明明也是内定名单上的人，就算不来找自己，燃料组也少不了她一把椅子。
可她偏在半道上截住自己，说了那么多——
示弱的、请托的、往手里塞东西的——是做给谁看的？
再看这会儿，杜亚楠搬着箱子进了六股办公室，陈景山和马永强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好像早就在等这出戏。
真正吃惊的是徐海蓉、马全有，还有乔福来。
其他人，波澜不惊。
李怀德啊李怀德。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亏我还一心想给你当忠犬，鞍前马后伺候着。
你这不是寒我的心吗？
“亚楠姐，你要调来我们六股了？”
徐海蓉在愣了好一阵之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
“嗯，明天才正式调过来。今天先来占座。”
杜亚楠把她那只大纸箱往桌边又推了推，可箱子实在太大，推到桌沿也占了快四分之一张桌面。
然后她扭头对徐海蓉说，“往后咱俩在一个股了，互相照应着点儿。”
“嗯嗯，一定照应着。”
徐海蓉机械地点点头，那动作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有点僵硬。
曹平安看在眼里。如果徐海蓉不是装的，那她是真不知情。
早上出去打探消息，估计只摸了个大概轮廓，具体到名单、具体到人头，一个字都没沾着。
杜亚楠撂下东西也没多待，又折回她那间办公室去了。
徐海蓉明显坐不住，好几次从本子上抬起头来，朝曹平安这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像条搁浅的鱼。
曹平安看着她那副焦灼的样子，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有一回跟她聊天，她拍着自己胸脯打包票的场景。
那画面，也相当波澜壮阔。
终于徐海蓉忍不住了，噌地站起身，朝曹平安这边走。
她要问个明白。早上她打听了一圈，跟她相熟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次调整动的只是采购口的人，别的部门一个没碰，所以外头的人知道得有限。
刚迈出两步，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
窦允中走了进来。
“咦，小曹你回来啦？来来来，到隔壁说个话。”
“来了。”
曹平安立马站起来，利索得像被弹簧弹起来的。
窦允中说的是“隔壁”，没说“来我办公室”。
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已经不觉得那间屋子是自己的了。
两人进了213室。先客套了两句，曹平安把匡世德刚跟他谈的内容，拣能说的都倒给了窦允中。
窦允中听完，也没做什么点评，接过话头开始交代。
“股里的调整，等会儿直接出文件，贴在一楼公告栏上。科长就没跟你絮叨那么多。”
“科长提过的设二科——到底什么章程？怎么个搞法？”
“那是后头的事，目前还是一个科，得等新来一位副科长，由她出面宣布，才算正式落地。”
“那现在的调整，就是给新科长开路搭桥的？”
“我把动了哪些地方给你捋一捋吧。”
“嗯，好，我到现在还两眼一抹黑呢。”
“首先，四股没了。大部分人员并回二股。本来四股也是从那边分出来的，这会儿就当回娘家。”
“嗯，都是管设备的。再说咱们扩建也停了，往后没那么大的设备采购量。”
“原来一二三股各抽一部分人，组成新的四股。主要做设备、基建方面的计划外采购。
一股那边，燃料这块单拎出来放你那儿，剩下的计划外全归新四股。”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五股基本不动，架子还是老架子。
不过后续可能会把计划内的粮食拨到你这边来。
新来的副科长原来是纺织系统的一个副科，对那边门儿熟，劳保那块还是她管。”
“纺织系统？”曹平安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他可亏大了。后面跟老毛子关系一冷，纺织品要扛起出口的半壁江山。
眼下是冶金吃香，可纺织马上就要跟着红起来了。
副科平调过来还是副科，要是人留在纺织系统，等后面纺织业大扩张的时候，原地就能升上去。
跑到轧钢厂来，专业不对口不说，晋升通道也窄了一截。
“我调去4股当股长，暂时还兼着六股的股长。往后咱们弟兄俩得相互配合了。”
“我就是您手底下的兵，啥配合的啊？您吩咐就是了。”
“这个六股是给你留的。”
窦允中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这是给你腾位子去了。”
“什么？”曹平安愣了一下，“这怎么讲？”
“我去四股，六股股长的位置不提拔别人。你先干着组长，稍微立点功劳，六股股长就是你的。”
“我当股长不合适吧？没听说谁才干几个月就提股长的。”
“合不合适，看领导的意思，也看你自己的本事。”
窦允中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看他，
“等人事局那边把你的行政级别一确认，你就是副股长。到那时候我就不管六股的事了，全交给你。你先上手熟悉着，往后接手也顺当。”
“头，您别是拿我寻开心吧？”
曹平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飞速地转着：
这就是李怀德写“合作”两个字的意思吧？
联手对付那个还没上任的新科长？
先拆出一个供销二科，新科长大概率是来管计划外这块。
到时候煤炭和粮食有李怀德在后头捏着，谁也动不了。
剩给新科长的都是些什么？
钢锭、电线、水泥——随便哪一样拎出来，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钢和电线眼下跟军品差不多，全被上面卡得死死的。
水泥更别提，十大献礼工程跟吸尘器似的把周围的水泥都吸过去了，各单位的家属楼还排着队干瞪眼呢。
等十大工程一结束，那些机关的家属院马上接上。
轧钢厂这点小修小补的活，能要到点计划内水泥就烧高香了。
没扩建工程，没有上头的支持，想搞计划外水泥给自己盖家属楼？
趁早洗洗睡吧，门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