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多说。这时的秦淮茹还很要强，脊梁还没被彻底压弯，说多了反倒像施舍。
“小当中午没吃饭。”秦淮茹忽然说，声音低下去，“他们又去吃病号饭了，没带她。”
“我猜着了。”曹平安说，“贾张氏就顾她孙子，孙女儿不当事儿。”
顿了顿又道：“不是她多讨厌小当，是她自个儿的命苦出来的。旧社会死了丈夫，一个人拉扯儿子，吃够了没男人的亏。
那时她体会到了男人的重要性。家里有男人，生活苦，但能过下去；如果没有男人，随时面临着死亡。
在她心里，男人是天，孙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不值当疼。”
秦淮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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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平安对上她的眼睛，又往下看了看——鼻子，嘴唇，脖子。真好看。
再往下……他赶紧把眼神收回来。这是邻居，不是贺疏影，不能那么直愣愣地看。偷看可以，不能这么明目张胆。
“你要是想离婚，”他声音平得很，“我帮你。”
秦淮茹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怎么帮？给我介绍个鳏夫？”
“你要是不乐意找鳏夫，找没结过婚的也成。”
“我？”秦淮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俩孩子挂身上，找没结过婚的？”
“你先考虑离不离。剩下的事往后再说。要是找不着合适的——”曹平安顿了顿，
“有我家里一口吃的，就不让你饿着。我养你一辈子。”
他说的“养一辈子”，不是夫妻之间男人养女人那种。
是像聋老太太找易中海、易中海找贾东旭那样的养法——
往后曹平安从工资里匀出一份给她，她帮着曹家做事，将来她孩子长大了，得跟孝敬亲爹妈似的孝敬曹平安。
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这事太大，秦淮茹心里明镜似的：真要这么办，得跟曹平安父母谈。
曹家还不是安子当家，老两口不点头，啥都是白扯。
搁农村，她可以带着自家的地投到曹家门下，由曹家统一种管。
可现在她住在城里，地无一垄，房无半间，拿什么投？
她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确认他不是说假话。
“谢谢你，安子。”她说。
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
曹平安没再往下说。他知道她不会离。至少现在不会。
“我要是带着孩子走了，”她闷着声说，“贾家这一脉就完了。”
顿了顿，又说：“我一个人离开贾家，棒梗奶奶和东旭哥活不下去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忍心。”
“你要是不离，就得在贾家慢慢立起来。得学会反驳，学会当家做主。”他说，
“对你来说，这很难，兴许得几年、十几年。你是那种在家孝顺爹妈、出门孝顺公婆的好媳妇，不会跟长辈顶嘴，也不会反对东旭哥。”
秦淮茹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白亮亮的东西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
“往后你和小当要是缺粮，来找我。”曹平安说，“还是那句话，我养你一辈子。”
她忽然抬眼剜了他一下，眼角的泪还没干，可不影响她的风情，反倒添了几分楚楚的劲儿。
“咋不带棒梗？”
果然是当妈的，啥时候都想着儿子。
“棒梗奶奶那人，你比我清楚。”曹平安说，“她太贪婪和自私。我要帮她，她觉得天经地义，恨不能把我那点家底全扒拉走。丁点儿不给我留，我不能帮。”
“我婆婆我当然清楚，我没让你帮她。”隔了一会儿她说，“我说的是棒梗。将来要是真过不下去，断顿了，你也得管他一口。”
曹平安心里想：棒梗那小子，把他奶奶那点贪和自私全继承了，我可不敢养，别把我家掏空了。
可他看着秦淮茹的眼神——那眼神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交代后事似的？
他心里一咯噔。
“棒梗有他奶奶，饿不着他。”他笑了笑，放轻了声音，
“饿得着的，就你和小当。往后我们全家衣裳都交给你做。我家吃好的，你带着俩孩子一块儿来，我妈不会不让。”
秦淮茹也笑了，眨眨眼，有那么点儿调皮的劲儿：“那可说好了。你得多挣钱，我们娘仨可能吃呢。”
曹平安心说我都不带棒梗了，你还“我们娘仨”？不过也没反驳。
“姐，”他忽然转了话头，“前天我们去鸽子市，你知道吧？”
“知道。听说逛一圈，啥也没买着。”
“大肉，肉站七毛八一斤，你知道鸽子市多少钱？”
“两块。”秦淮茹说，“我家五月份还买过呢。”
“五月份买自行车还不要票呢。”曹平安撇撇嘴，
“现在涨到三块了，只有人在喊价格，没见丁点肉丝。我估摸着，卖五块都有人抢，抢不着还得骂街。”
“这么邪乎？”秦淮茹也是吃了一惊。
“来。”曹平安站起来，冲她招手。
秦淮茹走过去。曹平安从房梁上够下一个篮子，掀开布——里头塞着四个猪蹄。他转身把篮子递给秦淮茹。
秦淮茹看了一眼：“你又弄着肉了？”
曹平安把篮子挂回去，压低声音：“我走通了一条道儿。往后肉少不了。正经的不容易弄，下水好办。”
他重新坐下：“你们娘仨要是真饭量大，帮我上鸽子市卖肉去。三毛来的，卖两块，合适的吧？”
秦淮茹眼睛都亮了，跟两盏灯泡似的：“成啊！你要能弄来，我去！”
“姐，你省省吧。”曹平安笑了，“真去卖肉，让人逮着了，一个投机倒把就完了。
只能真过不下去了，偶尔去一趟。去多了非让人盯上不可，到时候咱俩一块儿蹲笆篱子，连个送饭的都没有。”
“也对。”秦淮茹点头，“不能贪。”
“给你看，就是告诉你，咱们饿不着。”曹平安说，“把心搁肚子里。日子能过。”
“安子，”秦淮茹认真起来，“姐就是个农村妇女，啥都不懂。你多指点姐。姐有的，你要什么，你说话。”
曹平安心里想：我要你，你给我不？
嘴上说的是：“指点什么呀，能让你和小当吃上饭就成。你去看看面醒好了没？我擀皮，你包，快点儿给小当弄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