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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傻子根 > 第382章 少年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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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承谱系初稿完成那天,方校长把一摞打印好的册子搬到纪念馆会议室,摆在桌上,一本一本码齐。封面是浅灰色的,印着青囊村的老槐树剪影,标题用黑体字写着“青囊传承谱系·首版”。

陈根翻开看了看。扉页上印着青囊子的画像——是根据残稿里的描述画的,长须,布衣,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后面每一页对应一个传人,左边是照片或画像,右边是生平、师承、主要贡献。华济生、严九、余半山各占一页,陈远志和陈伯远合在一页,陈根单独一页,陈青、陈囊、艾德合在一页。

陈根翻到自己那一页。照片用的是他在药田里拍的,蹲在地上看一株青莲,侧脸,没看镜头。旁边的文字栏里,李月娥最终写的是——“青囊子传人。装过傻,报过仇,种过药。重建青囊村,收徒传艺,将青囊医武推向全球。”

后面附了整整三页的附录,密密麻麻列着他做过的事:从省城到滨城到江州到非洲到中美洲,收服五女,铲除罗家毒脉,建青囊医学院,办国际培训班,设南美分校。李月娥一条一条都列上了,年份、地点、事件,清清楚楚。

陈根合上册子,没说什么。

方校长把三本首版装进三个牛皮纸文件袋,一个寄给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一个寄给国家图书馆,一个留在青囊村档案馆。寄出去之前,陈根在每本册子的扉页上签了名。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方校长在旁边看着他签名,忽然说了一句:“序言里加一句话吧。”

“加什么?”

“青囊子没有后代,但青囊子有传人。陈家四代人,只是传人里的一小段。”

陈根把笔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方校长。

“这句话应该刻在青囊医学院的门口。”方校长说。

“刻在门口不如刻在心里。”陈根低下头,在扉页上把那句话写了上去。三本册子,写了三遍。

新学期开学那天,青囊医学院门口摆了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摞红布条和一支毛笔。新生们陆陆续续到了,在门口张望,有些拘谨,有些好奇。方校长站在桌后,让每个新生领一条红布条,用毛笔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陈根从纪念馆走出来时,新生们已经在门口站了两排。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条红布条,没有写名字,直接朝老槐树走去。新生们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各自的布条,不知道要做什么。

陈根在老槐树下面站定。树上的红布条密密匝匝,从树干底部一直挂到枝梢。有些布条上写着名字,有些只画了一个符号,有些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有些还红得扎眼。

他转过身,面对新生们。二十多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刚从少年班升上来,有的从外省考来,有的家在边境村寨,坐了两天车才到。

“你们来青囊村,不是来学一门手艺。”陈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你们是来学怎么对得起这条红布条。”

他把手里的红布条系在老槐树最低的枝条上,打了一个活结。

新生们一个一个走上前,把自己的布条系在树上。有人系得高,有人系得低,有人打了蝴蝶结,有人打了死结。陈囊蹲在旁边帮忙,帮个子矮的新生把布条系到高一点的枝桠上。

系完布条,陈根带着新生们走进纪念馆。

他从第一展厅开始讲。青囊子被灭门,青囊经散落民间,陈远志在山中藏药方,陈伯远装疯三十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渲染,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情按顺序讲出来。讲到陈远志中毒而死时,他停了一下,指着展柜里那半页被血洇过的遗书。

“这是我爹写的。他死的时候,我刚会走路。”

新生们安静地站着,有人凑近展柜看那页纸。纸页发黄,字迹模糊,边角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陈根走到第二展厅。罗三针的遗稿放在展柜里,字迹瘦硬倾斜,像刀刻一样。旁边的说明卡上写着“叛徒·毒脉始祖”。

“罗三针是青囊子最有天赋的传人,也是最大的叛徒。”陈根说,“他把青囊医术改成了毒术,创了毒脉体系,祸害了四代人。鬼手罗在滨城用活人试药,金永昌在海外用不死方骗钱,白茯苓在非洲用紫霜杀人。这一百年的恩怨,都是从罗三针开始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新生们的脸。

“你们记住这些,不是为了恨谁。罗三针死了,鬼手罗死了,金永昌在牢里,白茯苓在监狱医院。仇已经清了,恨已经没有意义了。让你们看这些,是为了知道你们手上的银针有多重。”

新生们沉默着。

陈根走到第三展厅。这里陈列着鬼手罗在狱中写的纸条、金永昌的海外账目、白茯苓的审判书。最后一面墙上是《青囊仇录警示卷》的实体展柜,罗影的照片放在首页,旁边是李月娥手写的图注。

“这个人叫罗影,罗三针的孙女。”陈根说,“她花了十年时间,把罗三针所有毒方默写出来,帮我们找到了解毒的方法。她现在是青囊毒理研究院的院长。你们以后上毒理课,就是她教。”

一个新生举手:“陈老师,罗影是罗三针的孙女,你们为什么相信她?”

“因为她把罗家的毒,变成了救人的药。”陈根说,“一个人做了什么,比她从哪来的更重要。”

讲解结束,新生们自由参观。陈根站在纪念馆门口,等着他们看完出来。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走到他面前,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陈老师,你觉得我们这代人能守住吗?”

陈根看着她。女生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团火,压不住的。

“守不守得住,不是我说了算,是你们自己做。”

女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陈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柜后面。二十多个新生散在三个展厅里,有人在抄展柜里的文字,有人在拍照,有人站在年轮图前面数圈数。

陈根走出纪念馆时,陈伯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罗明推着他,轮椅停在台阶下面的阴凉处。陈伯远仰着头,像是在看老槐树上的红布条。

陈根走下去,站在轮椅旁边。

“刚才在窗外听了一耳朵。”陈伯远说。

陈根低头看着他:“觉得怎么样?”

“你比我讲得好。”陈伯远的声音很平,“我当年只会装疯。见人傻笑,说话颠三倒四,往地上吐口水。一装就是三十年。”

“你装疯三十年,比我讲一百堂课都管用。”

陈伯远笑了一下。他的笑从喉咙里发出来,闷闷的,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推我走走吧。”他说。

陈根推着轮椅,沿着药膳馆前面的路慢慢走。路两边的药田里,青莲和接骨草长得正旺。远处,青囊医学院的教学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阴影。

陈伯远忽然开口:“你爹小时候,我经常推着他在这条路上走。那时候路还是土路,一下雨全是泥。你爹坐在独轮车上,我在后面推。推到老槐树底下,他就跳下来,去追树上的麻雀。”

陈根推着轮椅,没有接话。

“后来他长大了,自己去省城学医。再后来出了事。”陈伯远的声音低下去,但没有断,“我在老槐树底下等了三十年。每年清明都去,给他烧纸上香。村里人都觉得我疯了,其实我心里清清楚楚。”

“爷爷。”

“嗯?”

“都过去了。”

陈伯远没有回头。他抬起手,拍了拍陈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

“我知道。”他说,“小满说的对,我心里那点毒,早就没了。”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陈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老槐树在身后沉默地站着,满树的红布条在风里翻动,沙沙作响。

新生们从纪念馆里陆续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教材,朝教学楼走去。一个女生路过老槐树时,抬头看了看满树的红布条,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条。布条上写着名字,字迹很新,墨水还没完全褪色。

她收回手,朝教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