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盯着霍星野,嘴唇动了两下。
“绝路也是路,让我想想。”
她撑着床板想坐直,胳膊一软,后脑勺磕回枕头上,眼皮耷拉下去。
霍星野扑到床边。
“初音姐。”
老王端着搪瓷盘冲进来,把体温表往她腋下一塞,又翻开她眼皮看。
“又烧上去了,三十九度八。谁再拿事来烦她,我拿针头扎谁。”
陆征骁从门口折回来,伸手把被角掖到她下巴底下。
“她刚才都听见了。”
“听见了也得睡。我给她加一针退烧的,天亮前谁也别进来。”
老王掰开针剂,抽进针管,扎进她胳膊。
沈初音哼了一声,手指头抠住床单,抠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陆征骁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转身出门。
霍星野追到走廊里。
“陆团长,咱就这么干等着?”
“去叫赵厂长,开会。”
厂部小会议室的挂钟指着凌晨两点十分。
炉子添了两回煤,屋里还是冷,几个人都裹着棉袄。
顾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辅机基座的实测记录。
他下午来四厂取数据,赶上大雪封路,没走成。
赵铁军把烟屁股按灭在茶缸盖上,冲陈向东扬了扬下巴。
“小陈,你把情况摆一摆。”
陈向东站起来,手里那半张烧焦的参数表让他捏的边角都卷了。
“流片厂给了两条路。头一条,接受三百六十五纳米工艺,三个月内出片。”
“可咱们要的线宽,这台设备够不着,片子装到机床上就趴窝。”
“趴窝了会咋样?”
苏玉瑶接过话,嗓子是哑的。
“部里会说四厂技术不过关。数控芯片国产化这个项目,立项那天就有人说咱们好高骛远。到时候人家拿着坏片子往桌上一拍,项目当场就得撤。”
赵铁军哼了一声。
“第二条呢?”
“等他们深紫外那台机器修好再排。我刚问清楚,推三个月是客气话,下一个空档在明年秋天。”
“明年秋天。”
赵铁军掰着手指头算,算到一半,手停了。
“一年?”
“差俩月一年。”
“一年工夫,威尔逊能在咱眼皮底下再埋十颗雷。”
赵铁军把茶缸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参数表。陈向东赶紧把纸拎起来甩。
顾老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了擦。
“国内就这一家能做?我记得西北还有一条线。”
陈向东把纸放回桌上,指着角落里抄的一个电话号码。
“全国能做二百四十八纳米的就两家。西北那家我昨晚上打了四回电话,头三回没人接,第四回是厂办主任接的。”
“他咋讲?”
“排期满到后年,插队免谈,部里来了批文也照样排。”
陈向东学着对方的口气复述了一遍,学完自己先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人家把话撂死了,一个字的缝都没给留。”
顾老把眼镜戴回去,手指头敲着桌面。
“国内走不通,就往外头想办法。东欧有两家厂,前几年跟咱们合作过,我托外贸部的老同学问问。”
屋角一直没吭声的莫处长把烟掐了。
“顾老,您别托了。”
众人扭头看他。
莫处长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电报纸,摊在桌上。
“今天下午到的,情报口转过来的。威尔逊通过外交渠道递了话,境外凡是能接这类活儿的流片厂,一律对四厂关门。”
霍星野按着肩膀上的绷带,噌的站起来。
“凭啥?”
“理由写的漂亮,技术安全审查。说咱们的芯片用途敏感,谁接谁担风险。”
顾老拿起电报纸,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拿纸的手开始抖。
“东欧那两家也在名单上。”
“在,一家都没落下。”
赵铁军一拳砸在桌上。
茶缸子跳起来,又落回去,盖子滚到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好几圈。
他红着眼睛吼。
“老子干了一辈子工业,头回见把技术封锁玩到这么狠的!”
谁也没去捡茶缸盖。
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火苗往上蹿了蹿。
顾老把电报纸放回桌上,拿手掌一下一下抹平。
“技术难题好歹还有个解法。他这是绞杀,要把咱们活活困死在流片这道门槛上。”
陆征骁一直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这会儿开了口。
“他们算准了咱们身后连条退路都没留,才敢把刀架到咱脖子上。”
霍星野咬着牙骂了一句。
“狗日的洋鬼子,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人家就是瞅准了你想跟他真刀真枪,才换了个法子。”
莫处长把电报纸叠好,塞回兜里。
“从轮椅焊条到防尘罩,从地道到电控柜,他一回都没露过面。动手的全是下线,出了事一刀切干净。这回更省事,连下线都用不着,递几句话就把门全关了。”
苏玉瑶坐在陈向东旁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她手背上还有熬夜写程序冻出的裂口。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难道我们真的要等一年吗?”
屋里没人接话。
挂钟走到两点四十,咔哒响了一下。
陈向东张了张嘴,又闭上。顾老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戴回去。
赵铁军弯腰捡起茶缸盖,翻来覆去的看。
他扭头看向窗外。卫生队那排平房里,只剩一盏灯亮着。
陈向东和苏玉瑶跟着看过去。
莫处长没回头,把刚摸出来的烟又塞回了烟盒。
赵铁军把盖子扣回茶缸上。
“能想出招来的,就剩卫生队躺着的那位。”
顾老叹了口气。
“她烧成那样,咱们一屋子大老爷们,指望一个病号。”
“指望她咋了,老子不嫌臊。”
赵铁军站起来,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也顾不上。
“可咱们也别光干等着。小陈,小苏,天亮前把能补的数据全补出来。老莫,流片厂那个副厂长,你给我盯死了。”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但凡还剩一口气,就别让威尔逊看笑话。”
陆征骁直起身子,推门出去。
赵铁军拎着茶缸跟上,顾老、陈向东和苏玉瑶也跟了出去。
雪停了,路上的积雪没过脚脖子。一行人踩着雪走到卫生队,老王趴在值班室桌上打呼噜。
陆征骁放轻脚步,推开病房门。
床头那盏灯亮着。
沈初音靠在床头坐着,被子拉到腰上,缠绷带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
输液瓶空了,针头被她自己拔了,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
她脸还是红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眼睛盯着门口这一群人。
“开完会了?”
陆征骁走过去,伸手摸她额头,比刚才凉了些。
“你咋起来了?”
“老王那针劲小,烧退下来一点,脑子就醒了。”
她看了眼赵铁军手里的茶缸,又看了眼顾老。
“西北那家排不上队,外头的门也关了,对吧?”
赵铁军愣在门口。
“谁跟你讲的?”
“用不着谁讲。威尔逊做事,就爱把一条路堵完了再去堵下一条。”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把陆征骁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住。
指甲掐进他掌心。
“既然哪家流片厂都信不过,那咱们就自己干。”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土法光刻,手工流片。”
赵铁军手里那只茶缸,咣当一声掉在了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