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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刘协览罢诸道使者所上图册,凡山陬僻壤之阻于道路者,都用朱笔一一识出。次日延英殿奏对,便宣谕道:朕观诸使所陈,遐陬之病,大要有三:曰道涂不通,曰学校不立,曰水利不修。三者又惟道涂为之纲领。何则?道路不通,则山泽之货,出者不得出,外间之物,入者不得入;先生不肯入而学子难聚,虽欲兴学,谁与讲之?薪米转运维艰,虽欲兴工振乏,何由致之?是故欲广声教,当自通道始。朕意欲将诸使所指最险、最要之路,分年修举,因民之利,不扰民之力。诸卿其为朕熟筹。

右丞相范仲淹,对道:陛下此言,深得先王平治道涂之意。道路之政,在《周官》则有司险、合方之官,在后世则有驰道、驿置之制。然举事有先后,立法有经权。臣以为通道之要,厥有四端:一曰择要。天下险阻甚多,岂能尽举?当以诸使图册为本,先其通商、通学、通驿,最便于民者;若仅为游观、为飞挽而开,则非所急。二曰因民。深山之民,生长其地,其于某岭可梯、某水可梁,知之最审;募其壮者,授以廪食,使自相部伍,因其地势而利导之,则事半而功倍。三曰轻费。工料、夫役,皆当预为经画,以官帑给其值,以常平之粟充其饷,断不可一毫派及闾阎;又当乘农隙、值歉岁,以兴工代振恤,使民得佣值以自给。四曰图久。路成之后,须置堠亭、莳树木、设守视,又立岁修之条,使有所归属,则不至于旋修旋废。

姚崇进说道:范相四端,最为切要。臣更有请者。凡开险路,最宜审慎,不可以上意趣办,逼令速成。悬崖削壁之间,一有疏虞,便系民命。当先相度形势,可为磴道者为磴道,可施栈阁者施栈阁,可纡回取径者,宁纡回而求安稳;工必坚,期必宽,赏信而惩明,使任事者无所趋避。其桥梁一道,尤当随地制宜:水浅而溪阔者,可列矴步、架木桥;水深而流驶者,或为石拱,或为舟梁;两山夹涧者,则为悬絙、为飞阁。要在亲历其地,问之乡老、相之水脉,而后定其制,不可执一以概万殊。如此,乃为可久。

司马光道:二臣之论,于法已备。臣独愿陛下,守之以二字。古者兴一利,往往即生一弊:开路本以便民,而奉行之吏,或借此以科夫、调马、伐人冢木、平人田庐,则民未受其利,先受其害矣。伏望明诏有司:凡通道之处,先与民约,所占田庐,厚给其直;所伐材木,官为平买;夫役皆出于募,而无得佥差;工有程,而无得迫促。置一桥、开一路,必使一方之人,欢欣而愿就,然后为之。又路成之后,凡递送、巡徼,皆循旧制,毋因道通而增设名目,重为民累。信能如是,则通道之政,纯乎其为仁矣。刘协道:三臣之言,皆至当不易,便依此条画,次第施行。

议既定,刘协下诏,特置一个通道的局所,总于将作、都水,而令诸路使者,各以所图险要,上于局中;又选谙练工务、周知地势的能员,分道董役。大将作监里,原有郭守敬旧日荐来的那一班明于水脉、工于测量的老成匠人,又有熟于营造的大匠,朝廷都派了出去,相度山形水势。刘晏则总各路的馈饷,把常平、义仓的陈粟,水陆转输,运到工所,以充募夫的口粮。又降诏:凡应募赴工的闲民,人日给米二升、钱若干,老弱愿负土、给使令者,减半;正系歉收州县,更许其以工就食,全活者无算。你看这一道诏,本是劳民的工役,却做成了养民的仁政。

先从诸使所指最要之处开起。那望云岭,便是头一处。董役的官,到了岭下,先会了引路的老翁与各村的父老,亲自攀藤上岭,把那羊肠鸟道,看了个备细。因议道:这岭正面陡绝,不可径上,当循山之脊,纡回作字之势,以减其峻;极险的几段,则于石壁上凿出孔窍,架以巨木,铺板为栈,而内依绝壁,外临深溪处,再立木栏,以护行人。岭脊石骨嶙峋处,则凿为层级,使成磴道。又缘道三里一亭,五里一堠,亭中皆置石榻、清水,使负担者得休。那老翁见这一回,真个要修岭了,喜得合不拢口,把昔年何处坠过行人、何处春霖最滑,一一指说,匠人都依了他的话,格外加功。

开工之日,但见那深山之中,千百募夫,各执畚锸、锤錾,分投而作。烧石的,先积薪焚之,沃以醋水,石乃自裂——这是开险的老法;凿崖的,腰絙而下,悬空施錾,却都系了牢靠的长绳,下面又张了网,以防失足。负土的、辇石的、运木的,鱼贯而登。官给的米粮,堆在工所,计日而授;日入之后,夫役们各归营舍,饱食而息,并无一毫鞭扑督趣之声。原来这董役的官,体朝廷的意思,凡程期,只立个宽绰的总限,分段以授各棚,某棚早完,便犒以酒肉;所以人人乐趋,并无嗟怨。春去夏来,秋往冬至,那条羊肠鸟道,竟一节一节,化成了宽平的磴栈。

不止一望云岭为然。诸道同时并举,各因其地之险而异其制。北方的山邑,土厚而冈陂绵亘,患在尘淖,乃多筑为高卑得宜的土路,两旁开沟泄水,夹植榆柳;低洼之处,则垒土为道,下留涵洞,使水有所归,行者虽当霖雨,不苦沮洳。江南的溪郡,水网交错,患在津渡,乃增置官渡、义渡,官给舟与操舟者之廪,使行旅朝暮得济,不致候风羁日;又把那终年病涉的旧渡,或易以石桥,或联以舟梁。巴、蜀的峻岭,则栈阁为多,缘崖架木,覆板立阑,昔人所以有难于上天之叹者,今皆可连骑而进。岭表、闽中的溪谷,则多刓石为磴、伐木成彴,往往一径之开,须穿林数里,皆募熟于山路的土人为之向导。

这通道的规制,又处处体念到那负担牵挽的苦人。凡磴道的高低,必度人力之可胜,不使一等过高;每数级,必有一小平处,可容驻足;每里许,必有一稍宽处,可使负担者两人相避。栈阁之上,遇山坳平旷,则凿石为盆,常注清水,以济行旅之渴。桥梁之制,皆量其地之车马、负担所必经,宽足方轨,栏足凭倚,使负担、舆马、负重的牛驴,皆得安行。冬月则扫雪,夏月则芟翳,皆责成近亭、近驿的人户,量予蠲复、犒赏,使乐于趋事。诸般细处,无不由那分道董役的能员,亲履其间,与乡老、匠作,反复讲画而定。所以路成之后,但见行旅相属于道,而无一人咨嗟于登涉之艰者。

单说西陲高坡那一州。其地四望皆原,而往来必经的一道深沟,夏秋山水骤涨,往往经旬断绝。使者原册,已记其患。董役的相度地势,不能为高桥,乃就沟之两崖,叠石为长坡,迤逦而下,至沟底则砌成平整的石槽,以减水势;两旁又各留一道浅渠,使骤水有所分泄。两岸植树千本,以固其土。工成之后,虽当盛涨,行人亦得以时上下,不复议那断绝之苦。州里的父老,扶枝携幼,争来观看,说道:这道沟,病了俺们几辈子,不想今日有了坦途。那董役的官,只连连拱手,说这是天子一视同仁、不遗遐远的恩泽,不敢自居其功。

险路之外,又修了无数的桥梁。有那大溪,水势奔悍,寻常木桥,转眼便漂的,众匠相了水势,攒下巨石,垒作两岸的金刚雁翅,中作拱券,架成长虹一般的石桥;桥上更覆以屋,列以栏槛,使行旅风雨有所庇,叫做。有那两崖壁立、中横一线的,便以巨絙跨涧,下编竹板,旁施高网,成了悬渡的飞桥。又有那江阔水深处,连舟为梁,系以铁锁、竹缆,随水涨落,以时启闭,谓之。每成一桥,那一方的老幼,都来聚观,见昔年褰裳而涉、往往望洋而返的,如今安步而过,莫不欢呼称颂。桥上的亭柱,凡有捐助木石、出力最多的乡耆姓名,都由他自己情愿,勒石记名,以为后来劝,却不勒迫人出一文。

道路既通,又于沿途,普置亭堠、邸舍。十里一长亭,三十里一驿舍,山行则随地增置。亭皆植以嘉木,夏有清阴,冬可蔽风;舍则储些水火、灯烛、刍秣,使负担、行旅,暮夜得所投止。又仿古者鄙人挈浆的遗意,劝山家于岭畔道旁,量力设些义浆、义茶,夏秋盛暑,以济行人;朝廷也不责其常具,只凭人心之自乐于为善。驿传之设,则把那些素来不到的远州,也都次第接了递铺,朝命之往来,文移之递送,月日可计;却是量事之繁简而设,不滥增员卒。如此一来,但见水陆之所届,车辙马迹,几于无远弗届。

此一遍通道,前后历了两三个年头,所修磴道、栈阁、桥梁、亭驿,大者以数十百计,小者不可胜数。功效却是最快的。即如望云岭那一带,路成之后,山里的笋、茗、纸、炭、竹木、药材,源源运出,外间的盐、布、铁器、药物,源源运入;山货既不贱弃,所需又不贵购,山民的生计,顿然宽裕了几分。村童们也有负笈而出、到外间就傅的,那半间山神庙里的老儒,门下也添了好些学子。商旅辐辏,向时的三家村,渐渐成了个小小的市集;桥边、亭下,但闻行歌互答,再不闻那望洋裹足之叹。诸如此类,不可殚述。

看官,你道这通道的好处,只在通商惠工么?却不尽然。即如那望云岭的老儒,自路成之后,山外的读书人,间或有循路入山,来与他论学的;山家的童子,也有结伴负笈,到岭外去从名师的。一村传一村,一寨传一寨,那万般皆由不通的深山,也渐渐有了弦诵之声。又如西陲、北鄙的远州,自道路、驿置接了递铺,朝廷的诏书、条教,旬月可到;郡国的文书、图册,往来如织;那州县的循良、学校之废兴,也都纤悉上闻,再不能如旧时,把一个远州,化外一般,置于度外了。是以道路之通,不独为商旅计,正为这声教之达、上下之交,做一个凭藉。刘协后来常对太子说:朕向谓治道在礼乐、在耕桑,今乃知二字,也是王政里一件大纲;道通则教行,教行则俗美,相因而成,缺一不可。

其间又有一层可纪的善政。诸路既通道,朝廷恐其岁久倾圮、无人过问,便立定了岁修的经制:凡磴道、栈阁、桥梁、亭堠,皆令所在州县,每岁春和、秋隙,亲往阅视;某处石磴磨损,某段栈木当易,某桥梁之石有泐,某亭之瓦有穿,皆籍而记之,预储物料,以时修举。又于近路的村坊,择其谨愿者,量给田亩,使专司一路之芟理、扫除、扶护,谓之、,世袭其役,亦世享其利。凡官修既成,即付之于此辈看守;岁终,监司按行,验其完敝,以行赏儆。所以这一回的通道,不是一时之观美,竟成了百世之永赖。范、姚诸臣,所虑旋修旋废的一层,到此方才杜绝。

刘协在宫中,凭那陆续奏上的图册,看一处成一处,喜动天颜。一日,谓执政道:朕幼时读书,见道不拾遗舟车所至,莫不宾服等语,以为尽是赞颂的虚文;今日看来,道路之通,所系于民、于教化,一至于此!范、姚、司马诸人,皆贺道:此非陛下一视之仁、不扰之明,何以及此?然路犹器也,犹有待于人而行。通道之后,兴学、广化,正自不穷。刘协深然其言。

朝廷这一片通道便民、遐迩一体的诚心,自然上格天心。殿中垂下光幕一道,金书焕若,曰:【山径成衢,舟梁毕举;险阻为平,负担得所。货流学至,声教以通;履道坦坦,王政无外。声望+15,召唤点+3。】刘协再拜受之,道:路则通矣,而所以行道者,犹在教化。一夫不学,朕心犹歉。须臾,光幕渐隐。

看官,道涂既通,那山陬僻壤,已与通都声息相闻;只是学校未广,那一种读书明理的教化,还未遍达。毕竟天子又如何征召一位古文宗主,到那遐陬去倡明学道、兴起斯文,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