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碾压的，不是王翦，而是嫪毐那三万人。
不到两个时辰，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那一万混混地痞，本就乌合；另两万秦卒，虽着甲执戈，却远非王翦私军之敌……练得严、战得狠、令出如山，人人皆是百里挑一的锐士。
再者，“王翦”二字一出，对方阵中已有腿软者踉跄跌倒；更遑论其临阵调度，如臂使指，岂是嫪毐能比？
败了。摆得干净利落。
嫪毐见势不妙，当场命人抬轿遁走。
王忠挥舞南瓜锤，锤风呼啸，砸处颅裂骨碎，所向披靡。
王翦亦亲执长戟，冲阵斩将，血浸宫阶。
恰在此时，嬴政率林峰、王好所部一万五千人马赶到。
前后夹击，余众心胆俱裂，纷纷弃械跪降。
嬴政只扫一眼，冷声下令：“杀。”
“杀！”
呼声如雷，刀光起落，降者无一生还。
战罢，王翦疾步趋前，单膝叩地，声震耳膜：
“王翦有罪！”
“救驾来迟，请王降罪！”
“私调兵马，请王降罪！”
“惊扰王驾，请王降罪！”
嬴政默然凝视良久，亲手扶起他，未提一字罪责，只问：“嫪毐何在？”
王翦垂首答：“已遁，王忠率轻骑追击。”
嬴政颔首：“斩嫪毐者，赏五十万钱；生擒者，赏百万。”
言毕，他踏过血路，跨过尸身，登高而立，再发号令：“传寡人命……明日启程，回咸阳宫！”
“喏！”
万军齐拜，诸将应诺，声动云霄。
当夜，嫪毐即被缚送至帐前。
嬴政看也未看，只命锁入囚车，随驾返都。
三日后，咸阳城门在望。
城门外，文武百官列队肃立，静候多时。
领头之人，正是吕不韦。
“恭迎秦王！”
“恭迎秦王！”
“恭迎秦王！”
百官俯首，百姓伏地，山呼之声响彻长街。
嬴政端坐王辇，纹丝未动；车驾未停，大军未缓，浩荡穿城而过。
转瞬，咸阳宫至。
他步下辇车，拾级而上，步入朝堂。
百官鱼贯而入，吕不韦当先跪拜，高声道：“成人礼毕！恭贺我王，亲政……！”
“成人礼毕！恭贺我王，亲政！”
“成人礼毕！恭贺我王，亲政！”
呼声未落，寺人捧玺上前，双手奉至嬴政掌中。
他玄衣裳，冠冕垂旒，腰悬鹿卢剑，手托秦王玺。
举玺过顶之际，目光径直投向林峰……直到那人目光如铁、毫无犹疑，才朗声开口：
“寡人今日宣告：自即日起，承先王遗志，誓尽其功！”
“秦并六国，一统天下！”
满殿骤寂。
众人瞠目，脊背发凉。
……方才亲政，便定此策？不待权柄稳固，不待朝局理清？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吕不韦。
吕不韦垂眸不语。
他不开口，满朝便无人敢应。
嬴政环视一周，声音沉寒：“尔等，意下如何？”
无人作答。
无人敢答。
人人垂首，屏息如绳。
他们心里清楚：眼前这位秦王确已加冠，可朝中旧势仍在，吕相多年布署，盘根错节……谁愿此时押注？
可就在这一片死寂里，林峰踏前一步，抱拳高呼：“我王圣明！”
王好紧随而出，拱手顿首：“我王圣明！”
王翦横戟于胸，声如金石：“我王圣明！”
李瑶束甲而拜：“我王圣明！”
蒙武振甲长喝：“我王圣明！”
五人同时跪拜。
吕不韦眉峰骤然一压。
他默然片刻，俯身叩首：“今日乃大王加冠亲政之礼，臣请此事延后议定！”
“延后？”
嬴政轻笑一声，“延至何时？”
吕不韦沉息良久，再拜：“两日后。”
“两日后？”
嬴政凝视他许久，缓缓颔首：“准。”
“退朝。”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离座，袍袖一拂，径直而去……
他还有事，非做不可。不做，心难安。
百官无声散开。
吕不韦却转身，朝王翦走去，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久久停驻。终未开口，只一揖，转身离去。
李瑶、蒙武立在王翦身后，望着吕不韦背影，齐齐叹了一声。
王翦未应，抬步便走，直回府邸。二人随即跟上。
林峰望向樊于期，唤道：“樊叔，不一道去上将军府坐坐？”
方才朝堂之上，他一直留意此人。
王翦、李瑶、蒙武出列，他早有预料；唯独樊于期沉默不动，倒叫他心头一紧。
想到那史册里冷硬的结局，他终究没忍住。
樊于期抬眼看他，嘴唇微动，似有千言，最后只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转身就走。
林峰顿了顿，还是追了一句：“樊叔叔，大势所趋，逆势难行。”
樊于期脚步一顿，深深吸气，忽而调转方向，朝王翦离去的路，大步追去。
众人皆往咸阳城东，上将军府。
相邦府内。
吕不韦独坐席前，手执酒觞，指节泛白。
脸上不见怒色，只余倦意与沉静。
今日百官齐迎，是他一手安排；也是他出面，众人才随行而至。
他愿如此？
不愿。
可不得不为。
先王遗诏在先，加冠之礼已成。若不这般行事，便落人口实……林峰手段何等凌厉？稍有疏漏，便可能被扣上“藐视君上、心怀叵测”之罪。
吕不韦何等精明，岂肯自陷死地？
此非抉择，是退让。
那一瞬，他甚至不恨王翦了。
王翦归附嬴政，于加冠之后，本就是理所当然。
若不归附，反才失常。
武将立世，首重君心安稳。
兵权再重，君疑则危。
当年武安君白起，战功盖世，只因触怒昭襄王，一杯鸩酒便了此一生。
王翦懂这个道理，且比谁都懂。
更难得的是……平定嫪毐之乱后，他见王第一句话不是表功，而是请罪。
吕不韦当时便在暗处点头：此人，真稳。
加冠前不表态，加冠后即站位；站位后立功，立功后请罪。
这一套，滴水不漏。
纵无林峰这层牵连，王翦亦能稳坐庙堂，步步生根。
其老练之深，连吕不韦也不得不服。
难怪林峰每每唤他一声“王哥”，从不含糊。
嬴政离咸阳这些日子，吕不韦亦反复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