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问一遍。满朝文武屏息,无人应声,连衣袖拂动都似不敢太响。
僵持片刻,太后赵姬终于起身。
“我王嬴政,金口玉言,岂有虚言?”她声音沉稳,“只是年齿尚轻,未及亲政。先王遗命在前……待其成年,方执国柄。此前朝务,由本宫与相邦共议决断。”
话音落地,吕不韦闭目不语。
他心里清楚:这问题不能接。一应答,便落进林峰设下的套里。
果然,赵姬话音未落,林峰已俯身长揖,礼毕抬眼,第二问已至:“敢问太后,我王须至何岁,才算成年,可主政事?”
“这……”
赵姬眉峰一蹙,下意识瞥向吕不韦。
吕不韦亦面色紧绷,额角青筋微跳。
先王诏书白纸黑字:待嬴政“成年”之后。
秦国律令明载:男子十八,行冠礼,即为成年。
而今已是十月二十,嬴政生辰在冬月二十七。算下来,不过三十七日。
吕不韦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
早知林峰回咸阳必有动作,却没料到第一刀,就砍在冠礼上……直指嬴政登台!
李瑶也在此时明白了。他未多想,开口便接:“先王遗诏所载,确是‘待嬴政成年’四字。”
林峰作恍然状:“成年?我记得我王生辰是冬月二十七,今日十月二十……再过三十七日,便可加冠,亲理朝政了?”
他面露喜色,语气笃定。
李瑶含笑点头:“若无变故,正是如此。”
殿内霎时无声。
汗珠自几位老臣鬓角滑落,滴在朝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吕不韦眉头锁死。
赵姬指尖掐进掌心。
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林峰忽而转身,面向嬴政,郑重跪拜:“恭贺我王!贺喜我王!三十七日后,加冠礼成,便是我大秦名正言顺之君!”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吕不韦拂袖转身:“退朝。”
赵姬未再多言,步履匆匆而去。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袍角翻飞,几乎带起一阵风。
转瞬之间,殿上只剩三人:林峰、嬴政、李瑶。
“义兄,老地方,等我!”
嬴政丢下一句,拔腿就往内宫跑。
李瑶怔住,扭头望向林峰,声音发紧:“义……义兄?”
“他刚喊你……义兄?”
林峰一笑,点头,三言两语将旧事道来。
李瑶仰头大笑:“难怪!难怪你今日这般锋利!”
“我总算明白你图的是什么了。”
顿了顿,他敛了笑意:“只是……这事,真不好办。”
林峰平静道:“难,不怕;怕的是没人开头。若因难就缩手,世上便再无一事可成。”
李瑶默然片刻,颔首:“你说得对。但我眼下不能入局,更不能参与你们私下往来。”
“你也该知道我身后是谁,还有你岳父那边……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卷进去,于你、于小赵、于许多人,都不是好事。”
“现在,我们最好的姿态,就是看着。”
林峰点头:“我懂。不光懂,还盼着你们晚些出手……早一步,反成拖累。”
李瑶不再多言,拱手离去。
半个时辰后,城西那处旧院。
林峰已候在院中。
嬴政几乎是撞进门来的,一把攥住林峰胳膊,拇指高高翘起:“义兄!真牛!太牛了!”
“我不懂你为何非要今日开口,也不知这些话能换来什么,可我就觉得……你敢说,就是厉害!”
“这么些年,你是头一个在朝堂上,把这话讲得这么响的人!”
他眼里亮得灼人,脸颊泛红,胸膛起伏未定。
林峰拽他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领,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举,只为两件事……
第一件,让所有人记住:你是秦王。不是将来的秦王,是此刻就该坐在王位上的秦王。”
“眼下朝堂上下,人人都心知肚明,可谁也没当真。我今日当众挑明,不是要逼谁点头,而是让所有人记清楚……秦国的王,到底是谁!”
“他们认或不认、接不接受,那是后话。但此刻必须点醒,否则将来你登临大位,反倒激起轩然大波。”
“第二桩事,就是亮明态度。”
“这……”
嬴政眉头一蹙。
他默然良久,缓缓摇头:“这一着,走得欠妥。”
“此时你不该早早站到我这边。你该和岳父、李瑶一道,听他们调度,先稳住脚跟,徐徐蓄力。等羽翼丰了,再拉上王翦、李瑶他们,合力与吕不韦周旋……这才叫稳扎稳打。”
“你这般直截了当,反倒落了险棋。稍有不慎,轻则你这张脸面废了,再难起用;重则被逐出朝堂,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嬴政话音未落,林峰却抬眼多看了他两下,点头道:“这话讲得透!”
当年嬴政确是这么做的:吕不韦处处压制,他便暗中结交王翦等宿将,借武将声势施压,逼得吕不韦不得不允他二十二岁赴雍城行冠礼;又借嫪毐之乱,一举铲除太后与嫪毐势力,这才真正执掌权柄。
吕不韦失了太后倚仗,自知大势已去,再压不住这位年轻秦王,索性退居幕后,明哲保身。
可林峰觉得,太拖沓,太耗时。
算下来,足足五年!
嬴政还得做五年傀儡……人生能有几个五年?
若无林峰,这五年忍也就忍了;
如今有他在,还有系统在侧,还让嬴政再熬五年,岂不显得他这个“义弟”毫无分量?
他不想等。
他想快些。
最好今年就办冠礼,当场亲政!
六国征伐,便可即刻启程。
他既能加速完成李元霸的扮演进度,也能早些躺平,落个清闲。
念头转定,他开口解释,语气平实,不绕弯子:
“其实你想多了。我亮不亮态度,没那么要紧。反正吕不韦早把咱俩看作一路人……我越沉默,他越防我;我越退让,他越踩我。今儿这官职,明摆着一句话:不给。”
“别说今天我闹这一出,就算安安分分,他也照样卡着不放。”
“好比杀敌万级,按军功该封彻侯,结果只给了关内侯。”
“就连这关内侯,还是岳父拍案而起,拿前线将士浴血、军心不稳这些话硬顶下来的。”
“那会儿还在打仗,朝廷尚且仰仗武将,吕不韦都敢压着不放;如今战事停了,他只会更不留情!”
“他打压我,不是因为我今天说话,而是因为……他早知道咱俩是一条线上的。”
嬴政听完,沉吟片刻,颔首:“确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