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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高举过顶:“此为臣所拟降表,请大王过目。若需增删,臣愿依旨修订,亲赴咸阳议和,以赎己罪。”

帛上墨迹未干,批注清晰:吕不韦处十城,秦廷中枢五城,若秦嫌少,当以盐铁岁贡补之;若执意索地过多,则请缓割三载,分批交付……事无巨细,皆列明白。

只要魏王照抄誊录,署名用印,便是王命亲裁,功归天子。

魏安厘王却一眼未扫。

忽而朗笑出声:“降表?什么降表?”

“我魏国,向谁递降表?”

“向秦国?”

满殿寂然。

魏无忌喉结猛跳,抬头望向王座,声音发紧:“大王……这是何意?”

魏安厘王笑意未收,眸光却已沉如古井:“魏无忌,你败了,便以为魏国再无人能战?”

“魏有良将,魏有锐卒,魏有能吏……你打不赢,不等于魏国打不赢。”

“此战,不降。”

“此战,续打。”

“寡人,亲征。”

“什么?”

“什么?”

“什么?”

三声短问,如石坠深潭。

满朝文武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

魏无忌耳中嗡然一震,膝盖本能离地,倏然站起,右手直插腰间……摸空了。

反手扯下背后荆条,竹刺扎进掌心,尖端直指王座。

怒极失仪。

幸而身后两名幕僚疾步抢前,一左一右挡在他身前,生生截断视线。

若让魏王看清这副模样,信陵君三个字,怕是明日就要从史册里抹去了。

群臣脸色惨白,几位老臣扑通跪倒,齐声嘶喊:

“不可!”

“万万不可!”

魏安厘王霍然起身,袖袍一振:“有何不可?!”

老臣伏地叩首,声音发颤:“信陵君尚且大败,国库已空,士卒疲敝,再战恐倾国而溃!”

魏安厘王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冷声道:“他认罪,认的是‘无能’。你们信了?”

“魏无忌是谁?”

“窃符救赵时,他敢夺兵权、斩将军、夜驰邯郸。”

“长平之后,白起不敢东进一步,因他坐镇大梁。”

“这些年,魏楚交锋,是他;魏燕对峙,是他;魏韩争邑,还是他。”

“他打输了,就说明魏国没人能赢?”

殿中鸦雀无声。

连烛火都仿佛凝住了。

此刻,魏无忌是魏国军中公认最能打的将领。若论沙场胜负,他若排第二,魏国上下,无人敢争第一。

多年征战下来,从边关偏将到京畿校尉,从都尉到护军,几乎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将。魏国军中,上至将军,下至新卒,只要听见“信陵君”三字,胸中血便往头上涌,手不自觉按住剑柄,脚跟不自觉挺直……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信服。

这样的人打不赢的仗,别人还能赢?

满朝文武一时哑然。

这不是什么秘闻,是连市井孩童都能掰着指头数出来的实情。可魏王怎么就看不明白?

魏王糊涂也就罢了,他们却不能当面戳破。他是君,是魏国正统之主,名分压在头顶,话一出口,就是雷霆。

众人喉头滚动,胸口起伏,谁也没再出声。

片刻后,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臣上前半步,声音低而稳:“此战耗粮过巨,信陵君前番调用,已尽国库所储。如今仓廪空虚,再启战端,军粮无继,士卒无饷。”

魏王猛地拍案:“胡说!信陵君出征时,钱粮齐备,百官称颂,朝廷鼎力相助;今日寡人要战,你们倒说没钱没粮?”

“你们到底站在哪一边?”

老臣身子一晃,额角沁汗。

另一老臣伏地叩首,额头贴地,声音微颤:“我王明鉴……信陵君自幼习兵法、通战阵,从伍长做起,一仗一仗拼上来;此役他亲率主力,仍未能胜……而我王……”

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说,是实在说不出口。

魏安厘王幼时攀树掏鸟、溪边摸虾;少时流连勾栏、沉迷斗鸡赌戏;及至登位,全凭嫡子身份、先王偏宠,再加一层与秦宣太后芈月的姻亲关系。

一个是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的将星,一个是被宫人捧着长大的君王。两人之间,隔着整条黄河,隔着十年军功,隔着万条性命换来的威望。

魏国上下心里都清楚:信陵君是魏国的脊梁,魏王只是坐在王座上的名字。

可名字,终究是王。

所以再多难听的话,也只能堵在嗓子眼,化作一声叹息。

魏安厘王却忽然笑出声来:“照你意思,他输了,寡人去了,就一定输?”

“这……这……”老臣张了张嘴,再没接下去。

又一人重重叩首,脊背绷得笔直:“我王,此战不可行,有三难:一难在财粮枯竭;二难在军心已溃,士气低迷;三难在朝中再无堪当大任之将,唯信陵君可统三军。”

“综此三者,再战必败。今之计,唯有依信陵君所奏,速呈降表,遣使议和,保社稷不倾。”

魏安厘王朗声而笑:“粮不够,就向百姓征缴,按户摊派,拒缴者,以抗命论!”

“士气低?寡人亲自披甲出征,鼓声一响,三军自奋!”

“无将可用?呵……你真当寡人不会握剑?不会布阵?不会点兵?”

“这一仗,寡人非打不可……而且,亲自去打!”

“你们都说寡人赢不了?好,寡人就打给你们看……看看这魏国,到底是信陵君的魏国,还是寡人的魏国!”

话音落地,殿内鸦雀无声。

有人手心冒汗,有人指尖发麻,有人悄悄抬眼,望向殿角那道青袍身影。

魏无忌站在那里,胸膛起伏几回,呼吸渐渐沉稳。他默默将手中荆条插回腰间,双膝一屈,跪地俯首:“我王,此战不可行;纵要再战,亦不可御驾亲征。”

“秦军阵中,有一悍将,初战斩我军千二百三十人;再战破我营垒,斩九千六百余众;典庆亲率精锐迎敌,亦为其所败。”

“臣之败绩,根在此人。若无此人,魏无忌未必落败。”

“若再开边衅,结局不变。”

“纵我王亲至,亦难改其势。”

他说得平缓,字字清晰,未带激愤,只如陈述战报。

魏安厘王却仰头大笑:“信陵君,你当寡人不识数?一人斩万?这是把战报写成话本了?”

“既如此,何不说秦军请了天兵助阵,挥袖之间,我十万雄兵灰飞烟灭?”

“不必多言。今日起,此战重启……天塌下来,寡人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