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梦蹲在一棵老松树下,厚厚的松针带着松脂的香味。她拨开松针,下面露出一小片褐色的蘑菇,挤在一起。她心头一喜,手指一转,就把蘑菇摘了下来。这片蘑菇长得不错,很快就摘了满满一捧,小心放进背篓。她又往旁边拨了拨,松针下又藏着几朵,个头更大,看着很新鲜。
“姐!快来!这枯木上全是木耳,黑压压一片呢!”几步开外,承运的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惊喜,连语调都扬了起来。
田梦画采完蘑菇走过去,田承运已经蹲在那截倒伏的枯木旁,小爪子直接伸过去了,正捏着一片木耳往外扯。那片木耳被他拽得变了形,伞盖都歪了,根上还带下来一块树皮。
“别扯!”田梦画赶紧蹲下来,一把按住他的手,“扯坏了卖不上价。”
田承运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那片被他扯歪的木耳,瘪了瘪嘴。
“那咋摘嘛……”
田梦画伸手捏住木耳根部,轻轻一转,那片木耳就完整地下来了,搁在手心里,黑亮亮的,肉乎乎的,背面带着细密的绒毛。
“看见没?捏住根,一转就下来了。别硬扯,扯坏了品相不好,卖不上价。”
承运点点头,眼睛盯着那簇木耳,手又伸过去了。这回小心多了,学着梦画的样子,捏住一片木耳的根部,轻轻一转——没转下来,劲使小了,木耳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下来,急得直挠头。
“姐,它不下来……”
田梦画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转了一下,那片木耳轻轻松松就下来了。承运举到眼前细细端详,黑亮完好,没破没歪,美得不行。
“摘下来了!我摘的!”
他郑重其事地放进背篓里,又蹲回去摘下一片。这回自己就旋下来了,回头冲梦画咧嘴一笑,又低头继续忙活。
另一边,田梦书也扬声喊道:“我也找到了!”语气里带着发现宝藏的欣喜。
田梦书蹲在一棵老橡树下,落叶堆里藏着一小片浅黄色的蘑菇,伞盖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品相极佳。她一朵朵摘下,捧在手心,又往旁侧翻了翻,竟又寻出几朵。
田梦琪跟在她身旁,帮忙翻动落叶,也寻到几朵小的,小心翼翼地摘下,脸上漾着满足的笑。
坡下头,田承鸿依旧闷声不吭,手在落叶里缓缓扒拉,忽然一顿,又拨开一层——底下露出一小片灰褐色的蘑菇,湿漉漉地挤作一团。他一片一片摘下,放在脚边的叶子上,动作沉稳,摘完又往旁侧探寻,竟又找出一些,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太阳慢慢偏西了,林子里光线暗了些,可几个孩子的背篓都渐渐沉了起来。田梦画直起腰,捶了捶背,往四周看了一眼。承运蹲在她旁边,背篓里已经摘了一堆木耳,黑亮亮的,蘑菇也不少,大大小小,品相都不错。梦书和梦琪那边也摘了不少,背篓里冒了尖。承鸿的背篓最大,装得也最多,他正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手还在落叶里翻着。
田梦画往坡下走了几步,那边有几棵老树,树干粗壮,树根盘虬,落叶积得最厚,应该还有好东西。她踩着湿滑的落叶,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就往下陷,她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往下探。
走到一半,她看见前头一棵老松树底下,落叶堆得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东西。她心里一喜,松开扶着树干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下的落叶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栽去,脚下的土像流沙一样往下塌,她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手指头擦着树皮滑过去,什么都没抓住。
“啊——!”
身子往下滚,天旋地转。枯枝、落叶、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她双手抱住头,蜷起身子,只觉得身下的土坡像一只大手,推着她往下滚。耳朵里全是哗啦啦的声响,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泥巴灌进领口,凉得她一哆嗦。
“梦画——!”田梦书的尖叫从坡上头传来,尖得变了调。
“姐——!”承运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哭腔。
“梦画!抓住东西!”
她听见了,可身子根本停不下来。手指头在泥里乱抓,抓住一把草,草根断了;抓住一根树枝,树枝咔嚓一声折了。整个人继续往下滚,脑袋磕在什么东西上,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不知道滚了多久,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突然,身下一空——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腾空,然后重重地摔进一片冰凉里。
水花四溅,冰凉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里、鼻子里、嘴里。她扑腾了两下,脚踩到了底,水不深,只到腰。她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咳咳咳——”她咳了几口水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眼一看,自己掉进了一条小溪里。溪水不宽,清凌凌的,从山涧里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花。两岸是湿滑的石头,长满了青苔,上头是密密的林子,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洒了一片碎金。
她抬头往上看,看不见坡上头的人,只听见隐隐约约的喊声,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我没事——!”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溪谷里回荡,也不知道上头的人听见没有。
她爬上岸,浑身滴着水,冷得牙齿直打架。湿衣裳贴在身上,沉甸甸的,走一步就往下滴水。她缩着脖子,顺着溪边走了几步,想找个缓坡爬上去。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溪边有一片倒下的柞树,粗大的树干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树皮已经烂了,长满了青苔。树干上,黑压压的一片——木耳。
不是一小片,是一大片。一片挨着一片,一簇挤着一簇,黑亮亮的,肉乎乎的,从树干根部一直长到梢头,密密麻麻的,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她蹲下来,伸手摘了一片。那片木耳又厚又大,捏在手里肉乎乎的,背面绒毛细密,品相比她两辈子见过的所有木耳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