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爹，那咱们呢？咱们分不分？”
田明志瞪她一眼：“分什么分？”
钱氏急了：“人家都分了，咱们不分？往后这家里就剩咱们和老大，地谁种？活谁干？”
“你傻啊？”田明志往窗外努了努嘴，“分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吃亏。咱们现在吃亏了吗？”
钱氏愣住了。
田明志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地里的活，咱以前没干，以后老大干咱就干，老大不干，咱也不干。而且分家了，地里的活，还不是一样要干。”
钱氏眨眨眼，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田明志继续说：“承光明年就要下场了，万一考中了呢？”
钱氏皱起眉头：“就算承光考中秀才有啥用？你大哥还是秀才呢，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谋着什么官，还不是屁用没有？”
田明志瞪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骂：“头发长见识短！”
钱氏不服气，可被他瞪得不敢吭声。
田明志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大哥是没谋着官，可梦琴不是要嫁进孙家了吗？孙家是什么人家？那可是有门路的！只要梦琴嫁过去，帮着说说话，大哥说不定就上去了。等大哥做了官，咱们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钱氏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可万一孙家那边……”
“万一什么万一？”田明志摆摆手，“就算那边不成，咱们也吃不了亏。不分家，咱们还和以前一样，咱们就住着，吃着，咱们偷点懒，谁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钱氏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老二老三不干了，咱吃啥？”
田明志嘿嘿一笑，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们不干。大哥比咱们急多了。他指着地里的出息供承光读书呢。老二老三不干活，他就得自己想办法。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钱氏这下彻底明白了，脸上露出笑来，拍了他一下：“还是你聪明！”
田明志得意地翘着嘴角，看向三个儿子，板起脸教训道：“你们几个，都学着点。往后看事儿，得多动动脑子，别光知道傻乐。”
承宗承耀承祖互相看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房的厢房里，灯点上了。
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得屋里忽明忽暗，可屋里这几个人的脸庞却都透着光亮，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赵氏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嘴里还在喃喃：“分家了……真要分家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氏，眼圈再次泛红。不是因为委屈或难受，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翻涌。
“二嫂，你说，这是真的吗？咱明天就要分家了？”
张氏挨着她坐，同样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
田梦琪紧挨着张氏，忽然开口，声音虽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一点不含糊。
“娘，梦画说得对。命是自己挣的。”
她看向田梦画，眼睛亮亮的：“梦画，你白天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现在我知道了，命真是自己挣的。”
田梦书在旁边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可那话是笑着说的：“我也知道了。咱们不闹，他们能把咱们当人？”
田承鸿攥着拳头，瓮声瓮气地说：“往后我自己捡柴，自己烧炕，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田承运趴在炕沿上，小脸上满是认真，举着手喊：“我打猪草！我帮娘干活！”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田明礼站在边上，两只手来回搓着，嘴角抽动了几下，想咧开笑又硬生生忍住了。田明义垂着脑袋，脊背却比平日挺得更直。田梦画站在灯影里，目光挨个扫过这些人的脸，看着他们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光，嘴角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忽然开口。
“爹，二伯。”
屋里安静下来，都看向她。
田梦画看着田明礼和田明义，认认真真地问：“分家的事，爷同意了。可你们想过没有，这家要咋分？”
田明礼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田明义也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答。
赵氏看看田明礼，又看看田梦画，迟疑着说：“这……这不都听你爷的吗？他咋分，就咋分呗。”
张氏也点头：“是啊，老人分的，还能有错？”
田梦书在旁边也跟着点头，觉得娘说得对。
田梦画看着她们，又看看田明礼和田明信。
“爹，二伯，你们也这么想？”
田明礼闷闷地“嗯”了一声：“听你爷的。”
田明义也点头。
田梦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她一贯的沉稳与冷静。
“要是都听爷的，咱们估计分不到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氏愣了愣：“咋、咋能呢？”
田梦画看着她：“娘，你想想，爷心里最重要的是啥？”
赵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田梦画替她说：“是大房。是承光哥。是供承光哥读书考功名。爷为啥一开始不想分家？不就是怕分了家，没人给大房种地，没人往公中交粮交钱，供不起承光哥读书吗？”
赵氏不说话了。
田梦画继续说：“现在爷是同意分了，可他心里还是向着大房的。分地的时候，他能给大房少分？分粮食的时候，他能让大房吃亏？”
田梦画看向田明礼：“爹，你别管爷会咋分。咱们先想想，咱们自己该要啥。”
她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上慢慢划着。
“凭啥咱们干活最多，吃的最差，分地的时候还要吃亏？”
田承鸿攥着拳头：“对！凭啥！”
田梦画继续说：“咱们一房最少要五亩地，这是咱该得的。”
赵氏倒吸一口气：“五亩？能要这么多？”
“能。”田梦画看着她，“娘，你想想，咱家一共还有二十五亩地，爹一共兄弟四个，按道理每房可以分六亩，还能剩一亩给爷奶养老。可这样，爷不一定会同意，所以咱们最少要五亩。咱们有了五亩地，不光人够吃，还能养点鸡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