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老太太还坐着。她看了看站在门边的几个孩子,开口了。
“梦琪,梦书,梦画。”
三个女孩抬起头。
老太太指了指门外:“趁着天好,你们几个出去打猪草,再挖点野菜回来。猪圈里那两头猪,眼瞅着就没吃的了。”
田梦棋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去找背篓。田梦书也拉着田梦画往外走。
老太太又看向几个男孙:“承宗,承耀,承祖,你们几个去捡柴。承鸿承运也跟着去。”
四房三个小子正凑在一块儿嘀咕什么,听见老太太点名,田承宗应了一声,却不急着动,眼睛往大房那边瞄。田承耀嘟囔了一句“又捡柴”,被他娘钱氏瞪了一眼,这才磨磨蹭蹭往外走。
承鸿和承运也站出来了,低着头跟在后面。
田梦画被田梦书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站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堂屋。
大房那边,大伯已经回镇上了,李氏和田梦琴在堂屋坐着。李氏端着碗茶,正慢慢喝着。田梦琴坐在她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帕子,正低头绣着什么,安安静静的,像没听见老太太的话似的。
田梦画开口了。
“奶。”
老太太抬眼:“嗯?”
“梦琴姐呢?”
老太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田梦画指了指坐在那儿绣花的田梦琴:“打猪草,她不去的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氏端茶碗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田梦画一眼,没说话。田梦琴手里的针也停了,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可眼神已经变了变。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田梦画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梦琴姐不去打猪草?我们都是孙女,凭什么我们三个去打猪草,她就不用去?”
“反了你了!”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尖利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派起人来了?”
田梦书吓得一哆嗦,拼命拉着田梦画的袖子,小声说:“梦画,别说了,快走……”
田梦画没动。
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了,几步冲到门口,指着她骂:“梦琴是什么身份?她是大房的闺女,她爹是秀才!将来是要做富太太的人!你们几个生来就是干粗活的命,也敢跟梦琴比?”
田梦画抿着嘴唇,却还是站着没动,一脸倔强地看着田老太太。
田老太太越骂越来劲,手指头几乎戳到她脸上:“我告诉你,别以为昨儿个闹了一场,你就了不得了!在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再敢多嘴多舌,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娘!”
一声喊从灶房门口传来。
赵氏站在那儿,身上还系着围裙,两只手湿淋淋的,往下滴着水。她脸色发白,几步冲过来,一把将田梦画拉到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娘,梦画还小,不懂规矩,您别跟她计较……”赵氏的嗓音抖得厉害,身子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老太太瞪着她:“不懂事?不懂事就给我教!教不好就别吃饭!”
“教,我教,回头我就教。”赵氏连连点头,手却往后伸,推着田梦画,“梦书,把你妹妹带走,快走。”
田梦书拉着田梦画往后挪,可田梦画被赵氏护在身后,还伸着脖子想往前。
院子里,田明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他手里还拎着把锄头,看样子是要下地,走到院门口听见骂声,又折回来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握着锄头杆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娘……梦画还小,您别骂了……”
老太太一愣,扭头看向他。
田明礼被那目光一刺,脖子缩了缩,可还是站着没走,又补了一句:“她、她身子还没好利索……”
“你闭嘴!”老太太骂他,“有你什么事?下你的地去!”
田明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那一声骂堵了回去。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锄头杆子攥得更紧了。
灶房门口,张氏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块洗碗布,想上前又不敢,急得眼圈都红了。钱氏靠在门框上,袖着手看热闹,嘴角撇了撇,小声嘟囔:“哟,老三今天长胆子了。”
赵氏趁这空当,使劲把田梦画往后推:“快走,跟姐姐去打猪草,别耽误了。”
田梦书拽着田梦画的袖子,使劲往后拉。田承鸿和田承运不知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田承鸿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压着声音喊:“梦画,快走,快走!”
田梦画被他们俩一左一右架着,往后拖了几步。
老太太的目光又转回来,盯着赵氏:“你给我让开!”
赵氏没让,反而往前站了站,把身后的孩子挡得更严实。她嘴里还在说着:“娘,梦画真知道错了,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你——”
老太太还要再骂,田梦琴放下绣活,站起来,脸上带着乖巧的笑,走过去拉住老太太的胳膊:“奶,您别生气了,三婶都认错了,您就消消气吧。”
老太太被她一拉,脸色缓和了些,可还是指着赵氏骂:“你看看你,教的好闺女!再不管教,往后还得了!”
赵氏低着头,连连应着:“是,是,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田梦琴又笑着对赵氏说:“三婶,您去忙吧,奶这儿有我呢。”说完又得意的看了田梦画一眼,那眼神满是讽刺。
赵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就走。走过田梦画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句:“听话,别再说了。”
然后快步回了灶房。
田梦书和田承鸿趁这机会,一左一右架着田梦画,连拖带拽地出了院门。
田梦琪早就背着背篓在外头等着了,看见她们出来,赶紧迎上去。
几人一直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才停下来。
田梦书松开手,喘着气,眼圈红了:“梦画,你疯了?你惹她干什么?你看看把娘吓的……”
田承运气愤不已,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奶太偏心了,凭什么梦琴姐就不用去?”
承鸿抬手拍了小弟一巴掌“就你话多”。
承运不服气的撇撇嘴,却也没再说什么。
田梦琪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她背上背着个大背篓,比她人还高,显得她更瘦小了。
田梦书擦了擦眼睛,把背篓往上托了托,闷声说:“走吧,再不去,太阳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