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围挡没拆。
旧址那扇门,按排期表上的格子,一格一格打开。
第一周,只接排期内的人。
这是上周五那张表角上,苏晚签过的那一行。
许青站在登记桌后面,面前摊着新夹板。
她没抬头看门口——门口今天归她,不归苏晚。
第一个名字,八点半。
八点四十一,门外才响起脚步声。
一个女人抱着包,气喘着进来,手里攥着那张排期条。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地铁还停了一站——
许青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
过时段了。
她把夹板翻过一页,语气平。
这个时段过了。她说,下一场是十点。我给您记在十点那行,您在外面坐一会儿,到点我叫您。
女人愣了一下。
我都来了,就差十几分钟……
差一分钟也是过。许青说,这一格后头还排着人。您坐进来,下一位就得等到十二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是您的问题。是表这么写的。
女人张了张嘴,没再说,在等候区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苏晚站在缓冲段的隔帘后头,没出声。
她没往登记桌那边走。
这一格,是许青签的。签下去,就是她的。
九点十分,又来了一个。
进门先不急着登记,凑到许青桌边,压低声音。
姑娘,我不是排期上的。她说,我姐在里面坐着呢,她腰不好,我替她问一句,能不能加个号?就问两句。
排期外的,不加。许青头也没抬,您姐姐要是有需要,我给您记到下周的表上。
可她今天就是想问问素手——
素手今天不在。许青说,下周的表上也没有她。
那人还想缠,周姐从公告板那边走过来,把板上那两行纸指给她看。
您看这行。周姐说,今天开放什么,今天不能做什么。今天不能做的第一条,就是加号。
女人看了看板,又看了看许青,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退回收待区坐下。
苏晚在隔帘后头,把这一幕看完。
她没说话。
这才是她要的——门不认识她,只认识表。
九点整,第二个人进来。
一进门不看表,先问。
素手医生在吗?
我听说这儿是素手开的,我要她亲自看。
等候区几个人抬眼。
周姐抱着夹板从公告板那边过来,刚要开口,被苏晚一个眼神按住。
苏晚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
今天素手不出诊。她说,排期上没有这一项。
那我白来了?
排期表上今天有的,是产后恢复咨询。苏晚说,十点那场还有一个空位。您要排,我让周姐给您记上。
我不要咨询,我就要素手扎针——我这腰,医院都查不出——
素手的针,不在这个中心扎。苏晚看着她,中心今天开的门,是按章程开的。您要找素手,出去另找。
那人还想说什么,苏晚已经转身,把位置让给了跟进来的下一个排期人。
她没接这个号,也没把人推到门外。
她只把门按格子开着——格子里是谁,就是谁;她本人,不在这张表上。
一上午过去。
叫号、改约、引位、把哭闹的孩子从矮桌边抱开,一整套下来,许青嗓子哑了。
中间有一次,等候区一个家属追着许青问什么时候轮到我,许青把夹板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
您看,您在这行。她说,前头还有两位,叫到您我会站起来。
家属这才回去坐。
苏晚注意到,许青没回头看她。
不需要看。
表上写着谁,就是谁。
中午,筹建组在长桌屋扒饭。
周姐把上午的夹板翻给苏晚看。
迟到的两单,都改约了下一场。她说,没人闹。
来找素手的几个?
三个。周姐说,两个排了下午的咨询,一个走了。
没说要找苏晚的号?
公告板上没写您的名字。周姐拍了拍身后那块板,进来的人先看见板,板上没有找苏晚这一项。
苏晚点头。
她这一周不设这个号。
门要按表走,不是按她这个人走。
许青端着饭盒,半天没说话。
苏晚看她。
第一场,跑完了?
跑完了。许青咽了口饭,手抖。
现在呢?
现在不抖了。她说,表在那儿,我照表念就行。您不在,我反倒敢开口。
苏晚没接话,把自己那杯水推过去。
下午,接待引导段出了个空缺。
原来帮忙引位的那个临时志愿者,家里有事,这周来不了。
许青一个人在登记桌后头忙不过来——叫号、引位、回答厕所在哪孩子能不能进今天几点关门,一上午她跑断了腿。
晚上例会,苏景辞把一沓应征简历推到桌上。
协助岗的。他说,接待引导这段,先补一个。
几份履历,一张一张翻过去。
其中一份,格外厚。
名头漂亮:上一家做过两年导诊,会登记系统,说康复咨询段、数据段都能搭手。
末尾一行小字:什么段都愿意试。
苏晚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两秒。
这个人,约明天来。她说,不一次签整段。一段一段试。
履历这么齐,筹建组有人接话,还不直接签了?
齐是纸上齐。苏晚把纸放回桌上,能不能兜,得在现场量。
她没说别的。
夜里,旧址的灯一盏一盏熄。
两条街外,那间茶室的灯还亮着。
深灰西装的男人把那张新挂上的协助岗名单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排期满了,门也按表开。他说,她不亲自坐诊。
货进不去。对面的人说。
他把名单折起来,可人总进得去。
第一周门里缺人。
缺人,就有人递简历。他说,简历递进去了,门,也就开了一条缝。
窗外,围挡的影子立在路灯底下。
门里的规则,第一天自己跑了起来。
门外的人,也从这扇小门,开始找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