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二十八,小阅览室的灯已经调暗了一半。
魏老师在靠窗区收最后几本绘本,周姐蹲在小车边,把夹板和没发完的时段卡一张张塞回侧袋。
今天缩短的活动室时段早就结束了,社工也把隔帘卷好,只等把小车推出去。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对夫妻停在阅览室门口。
男人额角都是汗,衬衫袖口还挽着,手里举着一张边角磨白的卡片。
女人比他慢半步,手搭在小腹前,脸上带着赶路后的苍白。
“不是这个时间吗?”男人把卡递到周姐面前,
“我为了今天调了班。
上面写着陪同会面,四点半。”
周姐接过卡。
那是她前几天亲手递出去的,蓝色笔迹已经有点被汗浸开。
她本来以为,自己早上把轮换表换掉,门口贴了纸板,又在活动室解释过,就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现在这张卡躺在掌心,她才发现,纸板挂得再清楚,也到不了一个照着旧时间赶来的人手里。
“今天康复师临时不能到。”她说,
“恢复说明和陪同会面都取消了。”
男人的眉头立刻拧起。
“取消?
我们路上还在说,今天正好能把她最近的情况问清楚。
你们不能因为少一个人,就让我们白跑吧?”
他说着,就朝隔帘看去。
社工站在车边,已经把帘子扣好。
“社工不是在吗?
说几句总行。”
女人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见夹板上那两行被划掉的字,也看见社工肩上已经背好的包。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拉了一下丈夫的袖口。
“别让人家留下了。”
男人转头:“可你好不容易才肯来。”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没有躲开周姐的目光:“今天没有能讲恢复的人,对吗?”
周姐喉咙有些发紧。
“对。”
“那我不想听一个谁都不该讲的答案。”
走道里安静下来。
魏老师收书的动作没有停,书脊碰在架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姐低头看着那张旧卡,许久才开口。
“是我没把通知送到位。”她说,
“我只改了表,没管已经交到人手里的卡。
今天让你们白跑,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记错了时间。”
男人张了张嘴,像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许青从门边走过来,没去拿周姐手里的卡。
“今天这场已经结束了。”她对夫妻俩说,
“社工也要按时离开。
我们不能把你们塞进一个不完整的场次,再说这就是原来的陪同会面。”
男人脸色仍不好看。
“那我们怎么办?”
许青没有回答他,先看向准妈妈。
“今天你愿不愿意先保留下一次的安排?”
女人把手从小腹上放下来。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着那面已经收起的隔帘。
“下一次,康复师和社工都会在吗?”
“能确认两个人都在,才会把时间给你。”许青说,
“确认不了,就不先写。”
女人点了点头。
“那我等下一次。”她说,
“但新时间先给我。
不要再只交给他。”
男人怔住。
她转向他,语气仍旧很轻。
“你调班很辛苦,我知道。
但今天是我想来。
下次什么时候来,我想自己先知道。”
男人握着空出来的手,过了两秒,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周姐把旧卡放到夹板上,没有马上用另一张空白卡替掉它。
“我现在不能给你编一个时间。”她说,
“我会把能确认的那一场直接送到你手上。
还有已经发出去的旧卡,我也会一张张去改清楚。”
准妈妈看着她。
“是你送来?”
“是。”周姐说。
她没有说“肯定明天”,也没有说“保证不会再变”。
她只是把这张旧卡和夹板夹在一起,像把该由自己带走的事收进了包里。
夫妻俩没有再往隔帘后走。
男人扶着妻子的手臂,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走到门口时,准妈妈回过头,对社工点了点头。
“您按时下班吧。”
社工笑了笑。
“下次见面,得是大家都能在的时候。”
人走后,周姐还站在原地。
许青把第一把椅子扣回小车侧面,第二把已经收好了。
她们原先总觉得,椅子能展开,帘子能拉起来,人就总有地方可坐、有话可说。
可这一下午,她们先是把该讲的内容划掉,又眼看着一张旧卡把人带到已经结束的门口。
“我去把小阅览室门口那张表也换了。”周姐说。
“换。”许青说,
“还有活动室那边。
已经发出去的卡,不能只靠贴新表。”
周姐点头,拿出手机,又停住。
“我一个个去说。”
这一次,她没有问许青要不要替她打电话,也没有说让苏晚安排人来补。
魏老师抱着最后一摞书走过来,看见小车还没推出去,指了指墙上的钟。
“时间到了。”
“马上。”许青说。
社工把夹板交给周姐,自己背好包。
康复师不在,活动室那边也早已收了场,今天留下的东西比平时少得多。
少到周姐一伸手,就能把它们全抱住。
可她知道,少掉的不是几张纸和一段说明。
是有人为了这段时间调过班、走过路、把想问的话憋了一路。
许青推着小车走到门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的小桌上没有留下项目的牌子,书架也还是魏老师原来的书架。
隔帘、椅子和夹板都已经在车上。
她伸手按下开关。
灯熄下去的瞬间,阅览室没有变得空。
窗外走道的光还从门缝里照进来,照着那辆准备推出去的小车。
周姐站在门外,把旧卡单独放进外侧口袋。
“明天我先去找林岚。”她说,
“她那张也得重新说清楚。”
许青嗯了一声。
“谁手里有旧安排,你就先去找谁。”
周姐把拉链拉上。
这一次,她们没有在门口留下一句“也许苏晚会来”,也没有把结束说成等谁心软就能重开。
小车出了门,阅览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三周里,两把椅子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展开,隔帘学会了不能替代一个在场的人,连一张小小的时段卡,也终于有了该被送到谁手里的分量。
而许青亲手关上的,不只是一盏灯。
是那种以为只要有人肯多撑一会儿,一切就还能照旧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