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第一天,裴家的辩护人先把矛头对准了苏家。
“这份文件形成于十八年前。”
投影屏上,苏老爷子的签名被放大。
旁边是三笔付款条款,收款方分别为媒体机构、事故相关人和一家信息服务公司。
辩护人转向审判席:“苏家一面声称长期追查事故真相,一面向可能披露消息的人支付款项。
我们有理由怀疑,所谓新证据并非为还原事实,而是苏家在多年利益安排后,对裴家进行的定向报复。”
旁听席出现一阵骚动。
庭外直播文字也在快速刷新。
几家早有准备的自媒体把“苏家封口费”顶上了热榜,标题里没有问号,直接把质证意见写成了事实。
苏晚坐在旁听席,没有起身,更没有对着镜头争辩。
刑事法庭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赢。
她只把一份编号清单交给法务。
清单记录了苏家完整档案移交的时间、接收单位和封存回执,最早一份回执形成于裴砚在医院拿出裁剪件之前。
苏家律师依法申请对完整原件进行质证。
书记员核对封存编号后,法庭许可出示。
一只证物箱被送到庭前。
封条完整,交接记录从苏家旧档案库到侦查机关,再到鉴定机构、法庭,时间连续,签名齐全。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辩护人展示的四页纸,而是一整套合同和附件。
首页、目录、正文、附件、收款凭证,一共四十七页。
辩方那张签名页,是其中第七页。
苏老爷子随后依法出庭。
十八年过去,他依旧坐得笔直。
面对辩护人的第一个问题,他没有绕开。
“是,我要求过媒体延迟披露。”
这句话传出去,庭外评论瞬间翻涌。
辩护人抓住机会:“所以您承认,苏家当年确实有意压下事故消息?”
“我要求延迟披露的,是我儿子的病情和孩子失踪的细节。”苏老爷子看向审判席,
“当时怀章重伤昏迷,医生尚未给出稳定评估。
我的孙女下落不明,任何未经核验的消息,都可能惊动带走她的人。”
“这只是您现在的解释。”
“所以我把原件交了。”
苏老爷子没有拍桌,也没有发火,只把回答说得明白:“我当年做过什么,不靠今天一张嘴洗。
合同、发票、银行用途、收款方账目,全在这里。”
公诉方申请分项出示。
第一笔,是与媒体机构签订的隐私保护服务费。
附件明确列出延迟披露期限为十五日,保护范围只包括苏怀章的具体伤情、未成年人的身份信息和未经核验的寻人线索。
第十二条写明,不得妨碍报警,不得阻止媒体向司法机关提交原始采访材料。
第二笔,是事故伤员救治垫付款。
当年车辆失控后还波及一名道路施工人员。
苏家在责任认定前先支付抢救和手术费用,医院收款记录、伤员家属签收单及后续保险追偿手续全部存在。
第三笔,是寻人信息核验费用。
信息服务公司受托筛查三百余条婴儿线索,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登记表。
被核验人的隐私信息只向警方移交,没有一条要求任何人撤回证言。
辩护人展示的裁剪页,恰好删掉了这三笔款项的用途附件。
更关键的是,完整合同每一页都有连续编号和骑缝章。
被裁下的第七页左侧,只剩半枚印章。
完整原件的第六页和第八页一接,三枚缺口正好合成完整图案。
“你们说这是封口费。”苏老爷子望向辩护席,
“请指出哪一条写了不许报警,哪一条写了不许作证,哪一条要求隐瞒车辆鉴定。”
辩护人翻动材料,没有找到。
“如果一条都没有,就别拿我签过字,替裴家没做过的解释签名。”
法庭内安静了一瞬。
庭外那条“苏家封口费”的热榜还在,却已经有人把合同第十二条和完整页码放了出来。
先前写成实锤的账号开始悄悄修改标题。
辩护人很快调整方向:“即便用途合法,苏家要求媒体延迟披露,也可能导致重要线索错失。”
“这个后果,我承担过。”苏老爷子回答,
“当年的决定不够漂亮,我也没有打算把它包装成漂亮。
但延迟十五日不等于掩盖十八年,更不等于谁都可以借这十五日替换婴儿、破坏车辆、伪造病历。”
他停了一下,声音仍稳。
“我护儿子、找孙女,是我的私心。
可我从没拿钱让一个证人闭嘴。
裴家想把我的私心变成他们的无罪证书,这个字,我不签。”
苏晚看着祖父,没有替他遮住那段不够体面的过去。
正因为没有遮,裴家才无处下刀。
下午,文书鉴定人员出庭。
鉴定意见显示,裴砚携带的裁剪件并非十八年前形成的原始纸张,而是由原件扫描后彩色输出的副本。
纸面存在二次裁边,缺失页码的位置有明显切割痕迹。
文件元数据也被依法固定。
扫描时间与周敬和保管柜发生异常访问的日期相近,所用设备型号则与裴家一处已经查封的办公点设备相符。
公诉方据此申请,将裁剪文件的取得、处理和传播过程纳入补充调查,查明是否存在隐匿、毁损或篡改证据的行为。
审判长当庭准许对相关线索另行核查。
辩护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分歧。
裴崇岳的辩护人提出:“该文件由周敬和主动提供,我方当事人并未参与裁剪。”
裴砚的辩护人随即反对:“没有证据证明裴砚认识周敬和,更不能把周敬和的行为归于裴砚。”
两份意见前后只隔了不到一分钟。
公诉人抬起头:“一方称文件来自周敬和,一方否认与周敬和存在联系。
请问同一份由裴砚随身携带、又出现在裴家办公设备中的文件,究竟是谁取得,谁扫描,谁裁剪?”
没有人回答。
裴崇岳侧过脸,对裴砚说了句什么。
裴砚没有看他,只示意律师继续主张证据来源不明。
他们没有突然认罪。
他们只是都想把责任推给对方,于是亲手撕开了同一套说辞。
休庭前,审判长宣布下一阶段的证人出庭安排。
“鉴于证人苏怀章仍处于神经损伤康复期,法庭已收到医疗团队评估意见。
证人将以轮椅进入法庭,由言语治疗师陪同,作证时间受医疗限制。”
裴崇岳一直低着头翻材料。
直到法庭侧门打开,轮椅轮子压过门槛,发出很轻的一声。
苏怀章被治疗师推了进来。
他比两个月前瘦,右手还盖着保暖护具,背后垫着康复靠枕。
可他抬头的动作很清楚,视线也没有飘。
他的目光越过旁听席,落在被告席上。
裴崇岳刚刚还在翻页的手停住,第一次主动避开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