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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申请是上午十点批下来的。

十一点二十,苏晚坐进江城女子监狱的会见室。

玻璃很厚,中间嵌了一层细钢丝网。

左手边挂着一部灰色电话,听筒上有道旧裂纹,缠了两圈透明胶。

门开了。

苏柔被带进来。

头发剪短了,齐耳,露出整个额头。

囚服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折。

人瘦下去很多,颧骨支出来,眼睛反倒显得大。

她坐下,隔着玻璃看了苏晚很久,才伸手去拿电话。

“你来干什么。”

“问你一件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苏柔笑了一声,往椅背上靠:“苏晚,我判的是无期,终身不得保释。你还能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上个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你见过一个人。”苏晚说,

“男的,四十上下,黑西装,公文包,胸口别着律师牌。”

苏柔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监狱每天都有律师进来。”

“那天进来的律师有三个。”苏晚说,

“另外两个的当事人,一个在三监区,一个在五监区。你在二监区。”

“你查得挺清楚。”

“还不够。”苏晚把一张纸推到玻璃前,正面对着她,

“所以我来问你。”

那是一张会见登记的复印件。

苏柔的视线落上去,很快又移开。

“我不认识他。”

“他登记的会见事由,写的是申诉材料签署。”苏晚说,

“你的案子终审在去年十一月。到今天,法院没有收到过任何一份以你名义递交的申诉。”

苏柔没接话。

“一个专程来跟你签申诉材料的律师,来了两次,一份材料都没递。”苏晚说,

“你自己想想,这说得通吗。”

“我不知道他递没递。”苏柔说,

“我签我的字,他做他的事。”

“你承认签过字了。”

苏柔猛地抬眼。

会见室里静了两秒。

走廊那头有铁门开合,声音闷闷的,隔着两道墙传过来。

苏柔重新把身子坐正,手放在台面上,五指并拢。

“那又怎么样。”她说,

“我签字,我请律师,这是我的权利。”

“他的律所不在江城。”

“外地的就不能来?”

“他的执业机构注册在境外,内地没有执业资格。”苏晚说,

“他不能替你签任何东西。他飞两趟,只是为了坐在你对面说话。”

苏柔的手指往里收了收。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天气不错。”

“苏柔。”

“他说我可以出去。”苏柔忽然把声音拔高,隔着话筒有点刺耳,

“他说外面有人会想办法,让我出去。这句你满意了吗?我在里面待了八个月,八个月里,只有他一个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苏晚看着她。

订婚宴那天,这个人穿雪白的小礼服,眼圈红着,说话软得能滴出水。

现在她剪着齐耳短发,指甲剪得秃秃的,说到“出去”两个字,喉咙里带着抖。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他给你留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来两次。”

苏柔不说话了。

苏晚没有催。

她把手放在台面上,看着玻璃那边的人。

八个月,足够把一个人身上所有多余的东西磨掉。

苏柔现在坐在那里,肩膀是塌的,只有下巴还硬撑着往上抬——那是她从前在苏家客厅里学会的姿势,从来没丢过。

“你判下来那天,法庭外面有六十几家媒体。”苏晚说,

“苏家没有人去。顾家也没有人去。半年之后,一个不能在内地执业的律师,专程飞两趟,坐在你对面,说外面有人会想办法。”

“……”

“你自己数一数,全世界还有谁肯为你花这个钱。”

苏柔的呼吸变了一下。

“他跟我说……”

她说了半句,停住。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往旁边偏了偏,看向墙上那个挂钟。

“没什么。”

“苏柔。”

“时间快到了。”她说。

——

同一时间,陆氏技术中心,地下二层。

老岑把三块屏幕并成一排。

最左边那块上,一串路由节点在跳。

“找到了。”他说,

“东南亚那家私人医院,二〇〇八年以前的病历没上云,全压在一台冷备份服务器里。那机器一年只上电四次,做完校验就断电。”

陆沉渊站在他身后:“下一次上电是什么时候。”

“后天凌晨两点。”老岑说,

“上电到断电,一共四十七分钟。”

“够吗。”

“不够就得再等三个月。”老岑推了下眼镜,

“陆总,进去以后不能碰写权限,只读、只拷。对方一旦发现有人动过,二〇〇八年的东西当天就能没。”

“那就别让他们发现。”

“明白。”

——

裴家老宅,书房。

窗帘拉着,桌上摊着当天的财经日报。

裴崇岳听完汇报,把茶盏放回托盘。

“她开始翻十八年前了。”

“是。苏家这两天在调江城妇幼的旧档,还托人问过境外几家医院。”

“动作倒快。”裴崇岳说,

“医院那边不用管,那台机器她们碰不到。”

心腹犹豫了一下:“那……”

“陆氏康复医院五楼那位。”裴崇岳说,

“找个稳妥的名义,把人挪走。”

“现在?”

“再等两天,就挪不动了。”

——

会见时间还剩四分钟。

苏晚把那张登记复印件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说,

“他登记进来一次,这栋楼里就留下一次记录。人脸、证件号、随身物品、进出时间,全都在。”

苏柔盯着她。

“他能进来两次,就能进来第三次。”苏晚说,

“下一次他进这栋楼,我会比他先知道。”

苏柔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张了张嘴,手在台面上按下去,又收回来,最后按住了自己的手背。

“我今天来,不是等你开口。”苏晚站起身,

“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在查了。”

她把听筒往回挂。

还没碰到底座,玻璃那边传来一声笑。

苏晚停住手。

苏柔往前倾了倾,额头几乎贴上玻璃。

她嘴唇动着,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很轻。

“苏晚。”

“你以为查到一个律师,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