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贵和黄金标这俩活宝被白翻译卖了还帮数钱,在街上吵得跟两只发情的公鸭子似的。安邱城的天是变了,日本人的太阳旗插满了城墙,老百姓低头走路,大气儿不敢喘。
就在这乌烟瘴气的当口,鼎香楼来了个“救星”。
那天午后,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鼎香楼里冷冷清清,孙友福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心里头却在滴血——这几天贾贵和黄金标欠的饭钱又快能买一头驴了。
忽然,门帘一掀,进来个年轻人。
这小伙子二十出头,中等个儿,看着不壮,但那腰杆挺得跟松柏似的。浓眉大眼的,一笑俩酒窝,看着特别喜庆,跟这死气沉沉的安邱城格格不入。
“掌柜的,打扰了!”小伙子嗓门洪亮,冲着孙友福就是一个大躬,“我叫蔡水根,是齐老太太的亲外甥!打这儿路过,特来给您请个安!”
“齐老太太的外甥?”孙友福推了推眼镜,心里犯嘀咕。这老太太耳背得厉害,平时连个猫都不养,哪冒出来的外甥?
孙友福不敢怠慢,颠儿颠儿跑上楼:“老太太,楼下有个叫蔡水根的,说是您外甥。”
“谁?大声点儿!”齐老太太在那儿摆弄花草。
“蔡——水——根!”孙友福吼了一嗓子。
“哎哟!水根儿啊!”齐老太太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瞬间开了花,“快让他上来!是我舅家的孙子!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没了,投奔我来了!”
孙友福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下踢到铁板了。
果不其然,齐老太太一发话,孙友福就算有天大的意见也得憋着。蔡水根就这么留下了。
这小子一上手,孙友福才发现什么叫“降维打击”。
以前张全福那是混日子,客人喊三声才动弹。这蔡水根倒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里端着盘子还能跟客人开玩笑。
“哟,李大爷,您这褂子料子不错啊,改天带我也扯一尺?”
“王掌柜,您家那胖小子又长个儿了吧?回头给您送盘酱肉,给孩子补补!”
就这一套一套的,把客人们哄得那叫一个舒坦。孙友福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嫉妒啊。我靠,这哪是跑堂的,这简直是金牌销售啊!
不过孙友福这人精明,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怎么这么会来事儿?这情商,比他这掌柜的都高。
“保禄啊,”孙友福偷偷溜进后厨,压低声音说,“这新来的小子,你觉得咋样?”
杨保禄正挥着大勺炒菜,头也不回:“咋样?勤快!比那个懒鬼张全福强一百倍!掌柜的,你就是疑心病太重,人家好好一小伙子,能是坏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友福皱眉,“我就是觉得,他太完美了。一个人要是挑不出毛病,那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
杨保禄把菜往盘子里一倒:“呸!你那是读书读傻了!赶紧出去招呼客人!”
孙友福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更毛了。
没过两天,贾贵来了。这货现在是侦缉队队长,进门也不喊,往那一坐,就开始抖腿。
蔡水根立马迎上去,笑嘻嘻地递上一杯热茶:“贾队长,您来了!您这身制服真精神,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今儿想吃点儿啥?”
贾贵被这马屁拍得舒坦,眯着眼打量蔡水根:“小子,哪儿来的?”
“回队长话,我是新来的伙计,叫蔡水根。老家遭了灾,投奔舅母来了。”蔡水根不卑不亢,手里还不忘给贾贵续茶。
“齐老太太的亲戚?”贾贵眼珠子一转,“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以前在乡下,没来过城里。”蔡水根笑得憨厚,“以后还得请贾队长多关照。”
贾贵“嗯”了一声,心里那股子酸劲儿上来了。我靠,这小子长得好,嘴又甜,比老子当年强多了。
正想着呢,黄金标也来了。
俩人一见面,又是互瞪。
“你他妈怎么又来了?”贾贵翻白眼。
“我乐意!鼎香楼是你家开的?”黄金标骂道。
蔡水根赶紧打圆场:“两位爷消消气,都是给皇军办事的,别伤了和气。我这就让后厨做拿手菜!”
等两人坐下,黄金标也注意到了蔡水根。
“这谁啊?看着挺机灵。”黄金标问。
“新来的伙计。”孙友福苦着脸说。
黄金标没多想,端起酒杯就喝。他这种莽夫,哪有心思琢磨一个小跑堂的?
可贾贵不行。这货虽然蠢,但混江湖的直觉还在。他总觉得这蔡水根笑得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人发慌。
吃完饭出门,贾贵把黄金标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黄爷,我跟你说,那个蔡水根,我看不像好人。”
“咋了?”黄金标喝得有点高,“人家招你惹你了?”
“不是。”贾贵压低声音,“我看他眼神儿,贼亮贼亮的。你说,他会不会是八路啊?”
“噗——”黄金标一口酒差点喷他脸上,“八路?哈哈哈哈!贾贵啊贾贵,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就一个端茶倒水的跑堂,八路要是都长这样,那小日本早投降了!”
“你别笑!”贾贵急了,“万一呢?”
“万一个屁!”黄金标拍着贾贵的肩膀,“我看他是地下酒鬼!你看他那一身酒气,指不定偷喝了多少咱们存的酒呢!”
贾贵一想,也是。这安邱城被围得铁桶一样,八路能钻得进来?
他万万没想到,他的直觉准得离谱。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鼎香楼打烊了。孙友福在算账,杨保禄在洗碗。
蔡水根悄悄溜出后门,来到街角的大槐树下。
树下站着那个卖烟的小石头。
“水根大哥。”小石头压低声音,眼神警惕,“接头暗号——家里有头死驴,你要不要?”
蔡水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跟白天一样阳光灿烂:“要。多少钱一斤?”
“不要钱,白送。”
暗号对上了。
小石头这才松了口气,握住蔡水根的手:“大哥,我是交通员王树槐,代号小石头。上级命令,鼎香楼从现在起,就是咱们安邱城的秘密交通站!”
“我是赵华,代号水根。”蔡水根用力回握,“放心吧,这地方稳得很。孙掌柜胆小但本分,杨保禄恨透了日本人,齐老太太虽然耳背,但那是老江湖,懂分寸。至于那个懒鬼张全福,除了吃就是睡,没人理他。”
“那贾贵和黄金标呢?”小石头有些担心,“这俩汉奸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蔡水根冷笑一声,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这俩货?哼,两条疯狗互咬还来不及,哪有空咬咱们?贾贵疑心病重但脑容量小,过两天就忘了;黄金标那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猪。不用管他们。”
“可贾贵今天好像怀疑你了……”
“让他怀疑去。”蔡水根自信满满,“这种人,脑子里除了当官发财,就是吃喝嫖赌。你就算把八路两个字写他脸上,他都以为是‘发大财’三个字。”
小石头服了:“大哥,你真高!”
“行了,你赶紧撤。”蔡水根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潜伏。等石青山队长带着武工队进城,咱们里应外合,把这安邱城搅个天翻地覆!”
小石头挑起烟担,消失在夜色中。
蔡水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安邱城的夜空。
贾贵、黄金标、黑藤、野尻……
你们这群跳梁小丑,好日子到头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黑藤规三。
这个笑里藏刀的日本特务头子,嘴里叼着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蔡……水根?”黑藤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太机灵了……机灵得不像个跑堂的。”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看来,这安邱城,又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