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刚转身走到门边。
手还没摸到那冷冰冰的黄铜门把手。
“先别走。”季星火突然出声。
季星火的视线从桌角的信封移开。
重新落在内参报纸的第二版上。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
声音很轻。
指肚按在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放宽部分农村副业计划外生产。”
报纸的纸张很糙。
劣质油墨沾了一点在指肚上。
黑黑的。
季星火盯着这十几个字。
目光发沉。
眼底有一股掩饰不住的锐气。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份量。
这是一个很微弱的信号。
但也是最关键的口子。
物资管控那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终于要松动了。
只要这道缝隙撕开。
沉寂了十几年的经济就会像洪水一样灌进来。
光靠买几个破四合院囤房。
太慢了。
手里握着林家经营百年的隐秘渠道。
他得干点真正翻天覆地的大事。
“马华,把信封放回来。”季星火扬了下下巴。
马华愣了一下。
赶紧转过身。
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厚信封放回原处。
季星火伸手拉过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
这是周院长专门给他配的。
线路直通外部。
平时他不怎么碰。
手指插进塑料拨号盘里。
“哗啦——”
转盘转了一圈弹回来。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盲音。
“给我接南城废品站边上的公用电话。”
季星火对着话筒说。
过了足足一分多钟。
那边传来一个极其嘈杂的声音。
“让豹子马上来我这一趟。”
季星火说完就挂了。
听筒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端起那碗有些放凉的莲子羹。
拿白瓷勺搅了搅。
瓷器磕碰发出一串脆响。
送了一勺进嘴里。
温热。
莲子炖得很烂,带着淡淡的甜味。
马华站在书桌前。
两只手不安地搓着白围裙。
不知道师傅突然变卦是要干什么大动作。
半个多小时后。
小洋楼外面的胡同里传来摩托车的轰鸣。
排气管“突突突”地喷着黑烟。
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特别响。
很快,书房的木门被敲了两下。
豹哥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翻领的旧皮夹克。
头上戴着带护耳的雷锋帽。
脸被初春的冷风吹得发紫。
一进屋。
带进来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外头的冷气。
“季爷。”
豹哥摘下帽子。
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
他现在早就不在鸽子市里瞎混了。
手底下盘着四九城好几个地下车队。
算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在季星火面前。
他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季星火指了指对面的实木椅子。
“坐。”
豹哥把帽子夹在胳肢窝里。
半拉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季星火把那份内参报纸推到一边。
“收房子的事缓一缓。”
豹哥愣了。
咽了口唾沫。
“那……您今天叫我急着赶来是?”
季星火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身子前倾。
“我要你们去乡下收药。”
“收药?”
马华没忍住插了句嘴。
“师傅,咱医院后勤仓库里药材多着呢。”
季星火看了马华一眼。
“不够。”
“我要的是扫货。”
“去各个省的乡下,尤其是东北林区和西南深山。”
季星火拉开书桌的抽屉。
拿出一张发黄的手绘地图。
这是前几天老丈人刚整理出来的林家药材人脉分布图。
他把地图扔在桌面上。
纸片滑过去。
停在豹哥眼前。
“现在乡下日子苦。”
“很多名贵草药在山里被当成柴火烧。”
“老百姓饿急了连树皮都啃。”
季星火语气放慢。
“豹子,你手里能调动的黑市资金有多少?”
豹哥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手心里冒出一层细汗。
“季爷,现钱大黑十,凑个五六万没问题。”
“加上我手里压着的布票、粮票等硬通货。”
“能顶十万块钱用。”
季星火点点头。
十万块。
在这个一斤猪肉只要七毛钱的年月。
这笔钱能砸穿好几个县城的物价了。
“全提出来。”季星火开口。
豹哥倒吸了一口凉气。
猛地抬起头。
季星火盯着他。
“利用你手下的车队和人手。”
“化整为零。”
“沿着这张地图上的点,去放钱。”
“百年老参、成形的何首乌、野生天麻、极品灵芝。”
“别管什么年份品相,只要是真的野生货。”
“统统按麻袋给我往回拉。”
豹哥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要是被定个投机倒把的罪名。
可是要吃枪子的。
季星火屈起食指敲了敲那份报纸。
“风向变了。”
“上面对农副产品的口子松了。”
“草药算山货,打着副业的幌子下去收。”
“没人会死查。”
“出了事,我保你。”
有季星火这句话。
豹哥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一咬牙,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妥了!我下午就去提钱。”
季星火转头看向马华。
“马华,你这几天也别在食堂待着了。”
“我让老丈人挑几个懂行的林家学徒跟着你。”
“你带队,去给豹子的人掌眼。”
马华结巴了一下。
手在围裙上抓紧了。
“师傅……我、我怕我看走眼,耽误您的事。”
季星火喝了一口莲子羹。
“不用你看品相。”
“只要确定是真东西就行。”
“现在的乡下没那么多造假的花样。”
“宁可收几斤烂叶子,也不能放过一株好药。”
现在的白菜价收购成本。
就算混进点野草进去。
也根本不痛不痒。
只要熬过这几年。
等医药市场彻底放开。
这些按斤称上来的极品草药。
随便拿出一株都能卖出天价。
这是他打造无敌商业帝国最硬的地基。
“听明白了就滚去办。”季星火摆了摆手。
两人连忙点头。
拿着信封和地图退出了书房。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
四九城的表面还是风平浪静。
但地下暗流早就沸腾了。
豹哥把压箱底的钱和票全掏空了。
一辆辆盖着破旧帆布的卡车。
趁着半夜开出京城。
悄无声息地奔向全国各地的偏僻山区。
马华带着林家的人四处奔波。
那张原本只用来收精细药材的百年网络。
硬生生被季星火当成了推土机。
在乡下疯狂碾压扫货。
山里的老农看着这帮拿钱票换草根的人。
都以为遇上了散财的活菩萨。
几斤粗粮棒子面。
就能换一棵上了年份的长白山野山参。
两张全国通用布票。
能收满一大背篓的野生天麻。
一车又一车的极品中草药。
带着泥土的腥气被偷偷运回四九城。
全被季星火悄悄转移进了那座三进四合院的防空洞里。
防空洞快塞满了。
剩下的就全丢进系统装备栏的储物格里。
这天下午。
天阴沉得厉害。
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
季星火刚在医院做完一台会诊回到家。
把脱下来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
正准备去厨房倒杯水喝。
小洋楼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爷!季爷!”
有人在外面扯着破嗓子喊。
保姆李婶刚把大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就火烧屁股似的窜了进来。
是倒爷六子。
六子跑得左脚的鞋带都散了。
长长的鞋带拖拉在泥地上。
他进门的时候左脚踩了右脚。
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穿着一件单褂。
满头大汗。
一进屋就带来一股浓重的汗馊味和灰土味。
六子扶着客厅的木头门框。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嗓子干得直冒烟。
季星火停下倒水的动作。
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六子咽了口唾沫。
感觉喉管里都磨出了血腥味。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汗。
几步跑到桌边。
“季、季爷……”
他大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
“出大货了……”
季星火把刚倒好的凉白开推过去。
六子端起杯子一口气灌下去。
水顺着下巴流进了脏兮兮的脖子里。
他抹了一把嘴。
眼睛瞪得滚圆,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压低了声音。
“城东……那几家百年老字号的药铺。”
“他们实在熬不下去了。”
六子缓了口气。
“他们家的老爷子偷偷放出风来。”
“准备低价打包转让铺子。”
“还……还带着几张祖传的残缺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