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没急着进。扶着门框,先把这小小的院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青砖地、墙角两盆海菊、正屋新糊的窗纸、院子正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暮色从院墙上方斜斜压下来,把老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
然后目光落在正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陆晨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谁都没先迈步。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把她鬓边那缕乱发轻轻掀起。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重,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走到正屋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她先开口:“院子——”又抬眼扫了一圈,“比我想的大一点。”
陆晨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正屋窗户朝南。冬天太阳从早上能晒到午后。”
这句话说得很家常。没有“欢迎回家”,没有“一路上辛苦”,没有半句肉麻。可就是这一句“窗户朝南,冬天有太阳”,让苏婉清在门口又站了一息,才迈过门槛。
走进正屋,她没先坐。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划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一眼。没灰。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是有人提前仔细收拾过的。她知道这是疤狼的手笔——那个嘴粗的汉子,心细起来比谁都细。
她在桌边站定,转过身来。
“陆晨。坐下来吧。我们得说说以后的事。”
陆晨在她对面坐下。
她坐下之后没立刻说话。先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朝南的窗、方桌的位置、通往侧屋那道门的方向。像是在心里一寸一寸丈量这个将要和他一起住下去的地方。
然后抬起眼。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海边的深水。
“阳寿的事。你没跟我说实话。”
陆晨手指在桌面上微微一停。
“你那时候只说了‘消耗’,没说——还剩多少。”
陆晨没回避她的目光。这辈子跟人打过太多交道,扯过太多谎、藏过太多事。可在这双眼睛面前,一句都不想再说。
“还剩约四年。加上以前那颗续命丹剩下的一点残效,可能稍多一些。”
苏婉清听到“四年”两个字时,没像旁人那样猛地红了眼眶,也没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只是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又极轻划了一下,划得很慢,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一遍一遍称过。
屋里很静。窗外老树枝桠在风里轻轻响。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四年。够我们把松海的事处理完。也够你去北疆,把替代能源那条路往前推一段。”她看着他,“如果这四年里,再寻到新的续命丹,或者别的什么办法——我们还有时间。”
陆晨看着她:“你不怕?”
苏婉清沉默了一息。
“怕。”声音很平,没抖,“可怕解决不了问题。”
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抬眼看着他:“所以——我们一件一件来。”
陆晨在桌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吞没那棵老树的影子。白天那圈疏朗的枝桠,此刻已经跟墙根的黑暗融在一起,只剩一个模糊的、伸向天空的轮廓。海的方向,最后一线橘色的光正在退下去。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身后苏婉清没动。就那样坐在桌边,双手放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等他。
陆晨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明天开始。处理松海的事。”
他一条一条说。
“护卫队和天龙会的整合——疤狼这半年顶得很辛苦,要理一理。散修这边,吴长须不在,得重新搭一条联络线。还有——”顿了一下,“替代能源的初步调查。松海周边有没有没探明的灵脉,我自己先去走一遍。”
苏婉清听着,一条一条点头。
“北疆那边,方天给的那卷灵脉册子,我今晚翻完。”她说,“明天理一份摘要出来。哪几条值得优先跑,哪几条先搁着,标清楚。”
“你今晚不歇?”
“你也没打算歇。”
陆晨看了她一眼。苏婉清迎着他的目光,一点没退。
“行。”他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那分一下。你理北疆的,我理松海的。明天碰。”
“碰之前,先吃顿热饭。”苏婉清把册子接过去,翻了翻,“柳如烟已经在灶房了。她说今晚做鱼。”
“松海的鱼?”
“她说她去街上买的。挑的最新鲜的。”
陆晨嘴角动了一下。苏婉清看见了,没说什么,低头翻册子。
柳如烟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过来:“你俩聊完没有?聊完了过来端菜。锅小,一次端不了那么多。”
“来了。”陆晨起身。
苏婉清也站起来,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朝南的窗。
“这窗户不错。”她说。
“说了朝南。”
“明天早上,太阳能晒进来?”
“能。从东边墙头一直晒到桌角。”
“那明天早上,在这儿吃早饭。”
陆晨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树下,他忽然开口:“苏婉清。”
“嗯?”
“四年——不够的话,我会想办法。你别担心。”
苏婉清没回头。脚步没停,只是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谁担心了。”
“你刚才说怕。”
“怕跟担心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怕是我自己的事。担心——是替你操心。”
陆晨没接上话。她已经走到灶房门口了。柳如烟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鱼往外走,看见苏婉清,喊了一声:“端菜。别站门口挡路。”
“来了。”
陆晨站在院子里,老树下。海风从墙头过,吹得枝桠轻轻晃。灶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柳如烟在指挥陆凡摆桌,苏婉清端着菜往正屋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树。灰褐色枝桠伸向暮色将沉的天,安安静静的。
然后他抬步往灶房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