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频道里,炸开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地下指挥中心。
楚老那口刚抿进嘴里的大红袍,化作一团褐色的水雾,全喷在了实木桌案上。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绝密文件上,晕开几片刺眼的黄斑。
站在旁边汇报工作的沈长明遭了殃。
他那条深蓝色的领带上挂满了茶叶渣子,冒着热气。
沈长明眼皮狂跳,伸手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擦着下巴上的茶水。
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你小子刚才说啥?”
楚老一把薅过警卫员递来的毛巾,捂着嘴猛喘粗气。
嗓子劈得像漏风的破锣。
“拆行星?你当那是街边违建的红砖房?说拆就拆!”
冥王星的绝对零度冰原上。
江逾白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
冷风顺着头盔底下的缝隙往里灌,吹得他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他抬起战术靴,把地上那块冻得梆硬的红薯皮踢飞。
“没跟您开玩笑,楚老。”
江逾白上下牙膛直打架,声音哆嗦着。
“这戴森球……嘶……是个包住太阳的铁壳子。”
“光是建个骨架,需要的强互作用力材料,掏空地球都不够塞牙缝的。”
魏国华还坐在氮气冰层上起不来。
他怀里死死搂着那个装激光枪的黑铁皮箱子,跟抱老婆似的。
听到通讯器里的声音,他哆哆嗦嗦地凑近江逾白的大腿。
“首、首长……这工程量,咱们大夏的重工业全开动……”
魏国华用沾着油污的袖口抹了把护目镜上的白霜。
“干到太阳熄灭,也造不完这玩意儿啊!”
“滚边去,别拿你那造步枪的脑子想宇宙基建。”
江逾白嫌弃地用膝盖顶开魏国华的头盔。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宇航服胸口的通讯模块,调大音量。
“零号,把图纸的三维拆解数据,同步给地下指挥部。”
江逾白呼出一口白气,面罩上瞬间结了一层冰花。
“顺便给楚老和老吴他们演示一下,怎么把一个球给嚼碎了。”
“收到,老大!”
全息小正太的声音带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地球那边。
指挥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仪爆出一团刺目的蓝光。
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虚拟太阳悬在半空,散发着模拟的高温红光。
紧接着,无数银色的金属网格凭空出现,像搭积木一样,一层层把太阳包裹进去。
吴克己手里那两颗盘得发亮的核桃,“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核桃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沈长明的皮鞋尖旁边。
老头子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那颗被金属囚禁的恒星。
“这……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通讯频道里突然插进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声。
伴随着离子焊枪刺耳的背景音。
林清秋清冷的声音砸进频道,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
“楚老,我核算过材料清单了。”
她连喘气的功夫都没留,“戴森球一期工程,需要三点三乘以十的二十三次方千克重金属。”
“地球不能动。火星刚绿化完。金星大气压太高,开采成本溢出。”
林清秋停顿了一秒,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只有一个目标符合条件。”
“水星。”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
“距离太阳最近,岩石幔薄,核心全是被太阳风洗刷了四十几亿年的高纯度铁和镍。”
“简直就是一块现成的、挂在太阳嘴边的钢锭!”
江逾白在冰原上听得直乐。
他搓着冻僵的手指,隔着手套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听见没,楚老。咱们林大院士都相中那块钢锭了。”
地下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老扔掉手里的湿毛巾,双手撑在实木桌沿上。
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般凸起。
拆掉水星。
把八大行星里的老幺,物理意义上的从太阳系抹除。
这种狂妄到没边的事,放在两年前,谁提出来都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老沈。”
楚老突然偏过头,盯着还在擦领带的沈长明。
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那些前阵子摇号去火星种地的人里,有多少是从重工业流水线上下来的?”
沈长明心头一跳,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
“报告首长!火星先遣兵团里,有三十万高级焊工、五十万重型机械操作员。”
他挺直腰板,皮鞋在地上重重一磕。
“随时能拉出一百个满编基建师!”
吴克己弯腰捡起地上的核桃,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灰。
老头子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笑得像个老狐狸。
“老楚啊,这买卖划算。”
“咱们大夏人穷了几千年,现在宇宙白送咱们一个大铁球,不拿白不拿。”
楚老猛地直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粗瓷茶缸跳起来,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好!”
老头子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震得麦克风全是杂音。
“传我命令!”
“火星太空港所有闲置运输舰,立刻装载纳米吞噬集群!”
“工程兵团全体取消休假!把挖土豆的铲子全给我换成等离子切割机!”
楚老咬着牙,唾沫星子横飞。
“既然要造这什么戴森球。”
“那就在天狼星那帮孙子爬过来之前,给老子把水星嚼得渣都不剩!”
冥王星上,江逾白长舒了一口气。
寒气顺着过滤网钻进鼻腔,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嚏!阿嚏!”
揉了揉发酸的鼻尖,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魏国华。
魏国华已经呆若木鸡。
他抱着那个黑箱子,嘴里念念有词。
“疯了……全疯了……拿水星炼钢……”
他猛地仰起头,看着江逾白,护目镜后的眼睛里透着股绝望。
“首长,水星地表白天地表温度四百度!咱们的工人过去,鞋底子都得化成岩浆啊!”
“老魏,你是不是冻傻了?”
江逾白翻了个白眼,抬起一脚踹在魏国华的鞋帮子上。
“谁让你派真人上去抡大锤了?”
“图纸里附带了耐高温的纳米吞噬机器人图纸,老赵那农业大队闭着眼都能造出来。”
他搓了搓手,转身走向穿梭机的折叠舷梯。
厚重的靴底踩在冰层上,嘎吱作响。
“零号,先遣探测器放出去了没?”
江逾白一边往上爬,一边敲着通讯器。
“把水星的详细地质图给我扫一份。看看从哪下嘴比较脆。”
穿梭机内部的暖气扑面而来。
江逾白扯掉头盔,随手扔在旁边的金属座椅上。
他大口呼吸着带着合成香精味的温热空气,感觉快冻僵的血液终于开始流动了。
控制台上的全息屏幕闪烁了两下。
零号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小身影弹了出来。
小家伙双手叉腰,眉头却皱成了一团。
“老大,蜂鸟探测器已经进入水星轨道了。”
零号咬着虚拟的大拇指,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
“但是……扫描结果有点不对劲。”
江逾白解开防寒服的防水拉链,往减震椅上一瘫。
抓起旁边的一瓶常温纯净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怎么不对劲?那破球上面还能长出花来?”
他咽下水,砸吧两下嘴。
“没长花。”
零号小手一挥,一张高清的水星地表全息图在驾驶舱中央展开。
灰褐色的星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环形山和陨石坑。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麻子脸的老头。
“老大,您看赤道这里。”
零号伸出短粗的手指,点在水星赤道附近的一个巨大阴影区。
画面迅速放大。
那根本不是什么陨石坑。
江逾白手里的塑料水瓶“啪嗒”掉在地上。
瓶口没拧紧,清水淌了一地,洇湿了他的裤腿。
他死死盯着全息屏幕,瞳孔剧烈收缩。
呼吸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魏国华刚爬上穿梭机,还抱着他那个宝贝箱子。
顺着江逾白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这……这是水星的地壳?”
魏国华结巴了,手一松,铁箱子砸在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都没敢叫出声。
屏幕上,水星赤道附近。
有一条长达上万公里、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边缘平滑得像是一刀切出来的,横截面呈现出极其规整的几何弧度。
那绝对不是小行星撞击或者地质运动能形成的痕迹。
江逾白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盯着那条几乎贯穿了半个星球的切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大。”
零号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电子颤音。
小正太指着那条巨大的沟壑,小脸煞白。
“咱们可能……得换个地方挖材料了。”
零号咽了口唾沫,虚拟影像闪烁不定。
“水星的铁镍核心……好像在几十万年前……”
“就已经被人,像挖西瓜一样,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