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里的冷气吹在江逾白脸上,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刚把胃里泛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咽下去,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通讯器里,老赵砸吧旱烟的动静还在继续,伴随着滋啦滋啦的静电干扰声。
“老赵,你把话说清楚。”
江逾白单手撑着减震椅的扶手,指甲在真皮表面抠出几道印子。
“你往引擎尾气管里……塞了啥?”
“嗨,也不是啥稀罕玩意儿。”
老赵在那头清了清嗓子,还带着点火星泥土味的口音飘了出来。
“前两天,工程部不是改装农业大队的翻土机嘛。”
“我寻思你们出门在外,光带电磁炮不顶事。我带人把那台备用反物质反应堆的核心,给拆了。”
林清秋站在控制台前,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转过头,防蓝光护目镜差点甩飞出去。
“你把反物质核心……接在旗舰主炮的供能回路上?”
她声音劈了岔,纤细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你疯了!主炮炮管的冷却阈值根本扛不住反物质的湮灭高温!开一炮,炮管就会融成一滩铁水!”
“丫头,别管炮管融不融了。”
老赵吐出一口烟圈的声音传来,带着股老农般的执拗。
“命要是没了,留着炮管当烧火棍啊?”
舷窗外,柯伊伯带边缘。
绝对的死寂。
大大小小的脏雪球和陨石块在真空中缓慢漂浮。
距离“伏羲号”十万公里外,那颗水滴探测器静静地悬停着。
它太完美了。
完美的流线型,完美的绝对光滑。
舰队打过去的探照灯光束,在它表面形成了清晰的反射倒影。
连旗舰装甲上的铆钉,都在水滴表面照得一清二楚。
它就像一滴误入泥潭的纯洁水银,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冰冷与傲慢。
江逾白脑子里的系统面板,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
【警告!目标停止量子扫描!】
【目标已锁定本舰队坐标!】
“它发现咱们了。”
江逾白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视网膜上的画面里,水滴探测器的尖端,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原本绝对光滑的表面,浮现出一圈暗黄色的光晕。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连远处的星光照在那片区域,都发生了折射打弯。
秦锋往前跨了一步,金属战靴踩在甲板上“哐当”一声。
他那只幽蓝色的机械义眼瞬间充血般通红,齿轮转动的声音急促刺耳。
“首长!目标尖端能量反应呈指数级飙升!”
秦锋粗粝的嗓音在指挥室里炸响。
“那是……死光武器!充能预计三秒后完成!”
“滴滴滴滴——”
指挥室里所有的红灯同时亮起,刺耳的警报声像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主控台前的火控手是个刚满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
他穿着笔挺的太空军服,后背却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迷彩布料往下滴。
“锁定它!开炮!”
周定国站在舰长席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根。
老将军粗暴地扯开领口的扣子,露出胸口那道陈年伤疤。
火控手的手指悬在红色的发射键上,抖得像筛糠。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水糊在操作屏幕上。
“报、报告司令!”
小伙子带着哭腔,嗓音全变了调。
“雷达锁不住!它表面太光滑了,所有的锁定激光打上去直接被反射回来!”
“系统提示失去目标……咱们瞎了!”
水滴尖端的暗黄色光晕越来越亮,像是一颗即将爆发的微型太阳。
死亡的气息顺着空调排风口,灌进每个人的肺管子里。
“瞎你娘的腿!”
周定国怒吼一声。
他那张国字脸上的刀疤剧烈抽搐,军靴在甲板上蹬出沉闷的响声。
老将军像头被激怒的雄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火控台前。
他粗壮的大手一把薅住火控手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甩到一边。
火控手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金属舱壁上。
周定国根本不跟外星人废话。
他双手直接握住那根用来手动瞄准的重型机械操作杆。
手背上的老茧和金属杆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没看雷达,没看数据仪。
那一双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那个刺眼的光点。
“去你大爷的外星人!”
周定国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全息屏幕上,顺着玻璃往下淌。
“敢跑老子院子里撒野!”
他双臂肌肉高高隆起,猛地把操作杆推到底,大拇指死死砸在红色的机械击发钮上。
旗舰主炮瞬间咆哮。
整艘十公里长的“伏羲号”,因为这股恐怖的反冲力,舰艏猛地往上一抬。
江逾白被甩回减震椅上,安全带勒得他肋骨生疼,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指挥室顶部的照明灯“啪啪啪”炸碎了三四盏,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真空中传递不了声音。
但所有人都感觉灵魂被狠狠撞了一下。
一束纯黑色的反物质光束,跨越真空,直接糊在水滴探测器的脸上。
那束光是黑色的。
它吞噬了沿途所有的光线,像一条撕裂星空的黑色巨蟒,带着毁灭一切的湮灭能量,狠狠砸了过去。
接触的瞬间。
画面仿佛定格了。
水滴探测器尖端那团暗黄色的死光,连发射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黑色光束怼了回去。
绝对光滑的强互作用力外壳,在反物质湮灭的恐怖能量下,像纸糊一样崩裂。
“咔嚓——”
江逾白仿佛在脑子里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层把地球物理学按在地上摩擦的完美外壳,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紧接着。
缝隙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刺目的伽马射线爆闪烁。
指挥室的防爆舷窗瞬间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滤光膜,变成了一片漆黑。
江逾白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手背上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几秒钟后。
滤光膜缓缓褪去。
十万公里外的深空,那颗高高在上的水滴不见了。
水滴炸成了一团碎片。
大大小小的银色残骸,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像一堆破铜烂铁,在柯伊伯带的陨石群里漫无目的地翻滚。
“呼——”
周定国松开握着操作杆的手。
他的双手抖得厉害,虎口处被反震力震裂,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丝。
老将军虚脱般地靠在操作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干……干碎了。他娘的,还以为是个什么铁王八。”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那个被摔在角落里的年轻火控手,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整个母舰爆发出掀翻舱顶的欢呼声。
江逾白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摸了摸狂跳的胸口,衬衫全湿透了,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脑子里的系统面板,那片刺目的血红色终于褪去。
重新变回了平时那副慢吞吞的幽蓝色。
【危机解除。检测到探测器信号发射已中断。】
江逾白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老赵,你这大炮仗,够劲儿。回去我给你批一万亩火星地,专门种旱烟。”
他对着通讯器嘟囔了一句。
林清秋没笑。
她站在主控台前,双手依然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防蓝光护目镜反射着屏幕上的数据瀑布,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秦锋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那只机械义眼的红光重新亮了起来,死死盯着雷达反馈的残骸图像。
“清秋,咋了?战舰受损了?”
江逾白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脚踩在地板上还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林清秋没回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毛骨悚然。
“主炮炮管融了三分之一……这不重要。”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点在全息屏幕的残骸放大图上。
“逾白,老秦的生命探测仪……扫过那堆水滴碎片了。”
林清秋转过头,脸色比刚才面临死光时还要难看。
“探测器里……没有中央电脑,也没有储能电池。”
江逾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电脑?那它靠什么飞?靠意念啊?”
林清秋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她指着屏幕上一块银色的碎片。
那块碎片边缘,沾着一团暗绿色的、类似黏液的东西。
那团黏液,正在真空中微微蠕动。
“它靠生物本能。”
林清秋的声音发着颤,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格外刺耳。
“那颗水滴,不是机器。它是一只被包裹在金属外壳里的……活体虫子。”
她抬起眼,盯着江逾白。
“刚才爆炸前,它……产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