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天海市陆家嘴,霓虹灯连成了一片海。
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穿梭。
东方明珠塔顶。
四百六十八米的高空。
罡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防爆玻璃上。
一架涂着黑色哑光漆的直升机悬停在塔尖上方。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把周围的云层都搅碎了。
机舱门拉开。
江逾白裹着件黑色的防风冲锋衣。
腰上绑着食指粗的凯夫拉安全绳。
另一头扣在直升机的绞盘上。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平时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现在都变成了脚底下的火柴盒。
一阵冷风倒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
“江先生,到底了。”
直升机驾驶员对着对讲机喊。
绞盘转动。
江逾白像个吊威亚的沙袋,被硬生生放到了塔顶那个不足两平米的检修平台上。
脚尖刚沾地。
江逾白立刻蹲下。
双手死死抱住旁边那根避雷针。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惨白一片。
铁杆子上的冰凉透着手套传进骨头缝里。
“秦哥……”
江逾白对着领口的麦克风喊。
风太大了,声音被扯得稀碎。
“这喇叭在哪呢?”
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机腹下面挂着个巨大的黑色金属箱。
“咔哒”一声。
金属箱的底部裂开。
一个连着粗大黑色线缆的军用麦克风垂了下来。
刚好荡到江逾白脸前。
秦锋的声音从战术耳机里传出来。
“麦克风已经接入全市广电总网。”
“倒计时一分钟,强行切断全城背景音。”
“你随时可以开始。”
江逾白咽了口干沫。
舌根发苦。
他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抓住那个军用麦克风。
麦克风外壳是金属的,冰冷刺骨。
他深吸了一口气。
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底下的天海市。
晚上八点,正是夜生活最热闹的时候。
外滩边上,人头攒动。
南京路步行街,大屏幕上放着当红女团的唱跳mV。
路边的烧烤摊,几个光膀子的大哥正碰着啤酒杯。
广场上,大妈们的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最炫民族风》。
晚上八点零一分。
市中心那块三百平米的裸眼3d大屏,画面突然一闪。
女团的大长腿消失了。
变成了刺眼的雪花点。
烧烤摊旁边,正放着音乐的音响突然卡壳。
出租车里,晚高峰路况广播被生生掐断。
“滋啦——”
一声巨大的电流爆音。
顺着整个天海市十万个路灯喇叭、三千块商场大屏、五十万辆车载电台。
同时炸响。
整个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诡异的寂静。
只有黄浦江里的汽笛声还在隐约回荡。
烧烤摊的大哥举着半杯啤酒,愣住了。
广场舞大妈保持着大鹏展翅的姿势,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抬起头,四处张望。
四百六十八米的高空。
江逾白死死闭着眼睛。
脸涨得通红。
这辈子所有的脸面,今天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他咬紧牙关,心一横。
把麦克风贴在嘴边。
“就这样被你征服——”
一声嘶吼。
带着破音的颤音。
顺着那台原本用来做防空警报的次声波扩音器。
轰然砸向整座城市。
五音不全。
跑调跑到太平洋。
那嗓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摩擦。
经过军用级大喇叭和全城广播网的放大。
这歌声,简直就是魔音穿脑。
“切断了所有退路——”
江逾白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嚎着。
他根本听不见自己唱的什么,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但他知道,系统要求的120分贝绝对达到了。
因为他感觉自己的扁桃体都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了。
底下的天海市,炸锅了。
烧烤摊的大哥一口啤酒全喷在了对面的兄弟脸上。
“卧槽!谁家驴半夜发情了?”
他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
对面那个被喷了一脸啤酒的兄弟,正痛苦地捂着耳朵。
广场上。
领舞的红衣大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左脚踩在了右脚上。
“哎哟”一声。
直接摔在旁边的冬青树丛里。
马路上。
一辆正准备超车的黑色迈巴赫。
司机被车载音响里猛然爆发的破锣嗓子震得手一抖。
方向盘打滑。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一股刺鼻的焦皮味。
车子在隔离栏前堪堪停住。
司机一脑门子冷汗,破口大骂:“这什么破广播台!放原声带啊,放什么车祸现场!”
外滩上。
密密麻麻的游客捂着耳朵。
这歌声全方位无死角。
大屏幕在响。
路灯在响。
连旁边治安亭顶上的喇叭都在跟着嚎。
“我的剧情已落幕——”
江逾白唱到了高潮。
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劈了。
那句“落幕”的高音没拔上去,硬生生拐成了鸭子叫。
他死死抱着避雷针,脸红得滴血。
如果现在塔顶有个缝,他绝对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秦锋坐在直升机舱里。
双手死死按住战术耳机的隔音耳罩。
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副驾驶员直接摘了耳机,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我的爱恨已入土——”
最后一句。
江逾白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
声音在夜空中撕裂。
然后,戛然而止。
他立刻松开麦克风的通话键。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空气灌进火辣辣的嗓子眼,呛得他剧烈咳嗽。
城市上空,那魔幻的回音终于消散。
足足过了半分钟。
街头的车流才重新动起来。
大屏幕上的女团mV恢复了播放。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只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刚吃了一只绿头苍蝇。
都在猜测是哪个变态黑客黑进了城市广播系统来报复社会。
江逾白挂在塔顶的铁杆上。
生无可恋。
他红着一张老脸,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
脑干深处。
那声仿佛来自天堂的电子音,终于响了起来。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