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泉公园的夜晚裹着一层梦幻感，和白日里完全是两种模样。
水池底部藏着一排排射灯，光亮向上漫开，整片水幕就成了流动的调色盘，金色、蓝色、紫色不断交织缠绕，跟着背景音乐的节奏一亮一暗，不停变换。
一道道水柱从池面拔地而起，时而直冲夜空，细高挺拔；时而柔软舒展，如同垂落的丝线，在漆黑的天幕拉出晶莹的弧线，而后碎裂成漫天细密水雾，轻飘飘散开，混进秋夜微凉的空气里。
战车部的少女们围在喷泉池边挤成一小团，手机、相机的快门声接连不断，咔嚓声此起彼伏。
有人瞅准水柱升起的瞬间蹦起来合影，冰凉水花溅到裙摆上也毫不在意；有人蹲在池沿，伸手去接飘落下来的水珠，笑得像无忧无虑的小孩子；还有人举着自拍杆原地转圈录制视频，嘴里高声喊着：“大家看这里。”
西住真穗站在喷泉正前方，被几名部员拉着调整姿势。
她站在人群中间，脸颊微微发烫，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身体却乖乖配合大家摆布，任由她们调整站位。
美穗挨着姐姐站着，手里捧着一杯热饮，一双棕色眼眸静静朝向镜头，神态松弛柔和。
场内还有其他学校战车部的成员。
好几群身着不同校服的女生散落在公园各个角落，三两成群凑在一起闲谈。
有人认出了真穗，主动走上前搭话。
话题从眼前的喷泉聊到明天将要开赛的比赛，顺着比赛说起平日训练，最后又扯到虚拟技术的传闻，你来我往，气氛轻松热闹。
姜晨坐在离喷泉不远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买来的咖啡，纸杯表面传来温热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在秋夜的凉意里格外舒服。
他后背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真穗和美穗的身影上。
西住志穗坐在他左手边，同样拿着一杯咖啡。
她没有喝，只是双手环握住纸杯，静静感受那一点点微弱暖意。
乌黑长发垂落在肩头后背，夜风轻轻拂动发丝，几缕碎发滑落到脸颊侧边，在五彩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换上深色长裤搭配一件薄毛衣，褪去白天职场理事的干练气场，多了几分随性松弛，像居家时的模样。
两人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喷泉切换了曲目，节奏由轻快转为舒缓，水柱的形态也跟着柔和下来。
明亮的灯光慢慢压暗，蓝色与紫色光晕在水面缓缓流动，像一幅被秋风轻轻揉皱的油画。
西住志穗侧过头，夜色衬得她的声线比白天温润不少：“姜晨君。”
姜晨微微抬眼：“嗯？”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向远处真穗的背影：“你说......真穗和美穗未来跟着你会幸福吗？”
姜晨握着咖啡杯的手保持不动。
他望向远处的真穗，女孩正被部员们围着拍照，脸上笑得灿烂。
视线又挪到美穗身上，她安静守在一旁看着姐姐被众人簇拥，嘴角挂着浅浅柔和的笑。
他缓缓开口，音量不高，一字一句清晰：“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做喜新厌旧的人。”
西住志穗转头看向他，黑色瞳孔里倒映着喷泉不停变幻的斑斓灯光。
视线在他侧脸停留数秒，才重新收回，再次望向两个女儿：“你对日和子也是这么说的？”
姜晨耳尖微微发热，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倒没有。”
西住志穗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又把杯子捧回掌心：“日和子为什么会找你呢？真的只是为了帮助琴梨......还是她只是看上了你的权势。”
她短暂停住话头，黑色眼眸望向水幕灯光下嬉笑打闹的一众女生：“可是，我从她的脸上没有看出她的任何打算。整天就是一副像谈恋爱的小姑娘一样。”
姜晨靠着椅背，静静看着喷泉里水柱升起又坠落，五彩光影在水面翻涌。
思索片刻，他开口：“或许她本来就没什么打算吧。”
西住志穗安静了一小会儿才继续说话，音量压得更低，目光里带着细细打量的感觉：“是吗？姜晨君，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可怕？”
姜晨转头看向她：“可怕？”
“没错。”西住志穗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牢牢落在姜晨脸上。
夜色下那双黑眸深得吓人，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的女生太多了。而且她们对于你身边的女孩子都没什么恶意。”
她顿了顿，慢慢组织措辞：“虽然这里面有你贵族和超凡者的身份影响，以及你那位正妻的同意。可是这也太奇怪了。”
姜晨望着她，安静沉默两秒。
随后轻轻笑起来，笑意浅浅，嘴角微微上扬，神态自在随意：“说不定我是世界的亲儿子呢？所以才会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送过来给我。”
西住志穗愣了一下。
她定定看着姜晨，黑色眼眸微微睁大，过了片刻才恢复原本的模样。
嘴角轻轻牵动，慢慢漾开一抹笑意。
笑容很浅，只稍稍勾起唇角，却是姜晨今晚第一次见到她发自内心的笑，不是客套应酬，不是敷衍了事，是被这句话逗得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模样。
“姜晨君，或许就像你说的，你是世界的亲儿子也说不一定呢。”她的声音在晚风里变得格外柔和：“所以日和子那么理性的一个人，遇上你之后就像被你下了降头术一样，不光把她自己陷进去了，还要想着把我和兰华给拉下水。”
姜晨依旧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远处不断舞动的喷泉：“其实你不要在意日和子的想法。”
西住志穗轻轻摇了摇头，乌黑长发跟着动作在肩头晃动：“是啊，不要在意这个。”话音放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姜晨君，我很害怕。”
姜晨侧过头看向她。
西住志穗的视线重新投向真穗和美穗。
真穗正在和别的学校女生交谈，双手不停比划，认真说着什么；美穗站在一旁安静聆听，时不时轻轻点头。
两个身影浸在喷泉变幻的灯光里，看着温暖，却又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
“害怕真穗和美穗将来跟了你之后，你会像她们那个可恶的父亲一样喜新厌旧。和我结婚还没三年，就又找了另外一个女人，最后抛下了我和真穗、美穗。”
姜晨没有立刻答话。他喝了一口咖啡，把纸杯握在手心，感受杯中渐渐褪去的温度。
过了片刻，他低声开口：“真穗和美穗的父亲呢？”
“死了。”
“额～”姜晨手指在纸杯外壁顿住：“死了？”
西住志穗转头看向他，黑色眼眸映着不停流转的灯光，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水面之下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只有她自己清楚：“姜晨君觉得，以我的性格，我会让背叛我的家伙过得有滋有味吗？”
姜晨迎上她的双眼，沉默一秒：“这个嘛......”
“西住家只有丧偶，没有离婚这么一说。”西住志穗语调平平，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旧事：“在我发现他出轨后，第二天我就让他在和他情人偷情时死在了床上。”
她稍稍停顿，继续往下说：“当然，我还贴心地找了媒体，让他遗臭万年。”
姜晨看着她，缓缓抬起手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军人世家出身的，够果决。”
西住志穗看向姜晨，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姜晨君不害怕吗？我这么恶毒的女人。”
姜晨放下手，重新端起咖啡杯：“没有啊，只觉得你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人而已。”
西住志穗垂下视线，低头盯着手中那杯不再冒热气的咖啡。
嘴角微微抽动，弧度微弱，混杂着复杂难言的滋味，像是苦笑，又带着几分自嘲：“所以我才怕啊。”
“怕什么？”
“姜晨君，其实我很怕你。”她说得很轻，声音几乎要被吹过的夜风卷走。
姜晨偏过头：“怕我？为什么？”
西住志穗抬起头，黑色眼眸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看不到退缩与恐惧，只剩下一份清醒到近乎残酷的理智：
“因为你的身份，因为你的实力。你不是普通人。就算将来你玩腻了真穗和美穗后抛弃掉她们......”话语短暂卡住，嘴唇微微颤动，很快平复下来，“我连报复你的资格都没有。”
夜风从喷泉方向吹过来，裹挟着细碎水雾，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凉意。
远处背景音乐切换成一首慢节奏曲子，水柱高度缓缓下降，灯光调暗，蓝紫色光晕在水面缓缓流淌。
姜晨注视着她，安静等待几秒：“志穗小姐，我不会。”
音量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笃定。
西住志穗望着他，黑色眼眸里映出姜晨的轮廓。
她就这样静静看了很久，久到喷泉背景音乐又完成一轮更换。
“谁知道呢。”她声音很轻：“或许日和子正是想到这，所以才打你主意呢。起码琴梨和她一起，能够让你多注意一下她们。”
姜晨没有接话。
他抿了一口咖啡，将纸杯搁在长椅扶手上，后背重新靠向椅背，目光落回远处真穗和美穗的方向。
西住志穗也不再开口。
她捧着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视线同样停留在两个女儿身上。
喷泉的水柱依旧不断升腾落下，灯光不停流转变幻，少女们的笑声随风四处飘散。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静静望着远处那两道温暖的身影，再也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