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的时候,出租车在庙街口停了下来。路灯还没熄,光晕在晨雾里缩成了一圈毛茸茸的暖黄色,空气里带着十二月清晨特有的那种湿冷,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呼出来就凝成一小团白气。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阿成和阿文一人拎着两袋鱼,编织袋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白。雷弟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了后门,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先把鱼放下。”
阿成和阿文把鱼袋拎进后厨,放在水池旁边。厨房里还暗着,只有天井那边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着灶台和水池边沿。
雷弟拧开水池上方的灯,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稳,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满是油烟的墙壁上。
雷弟指了指水池和旁边的保鲜柜:“把鱼分成两份,一半刮鳞、去内脏,放保鲜柜里冷藏。另一半不用杀,直接放进水池里养着,让客人自己挑。”
阿成蹲下解开袋口:“老板,水池里养着能养多久?”
“打氧的话能养一天。”雷弟从角落拖出两个打氧泵放在水池边沿;“用电的时候注意安全,别把鱼电死了。”
阿文蹲在另一边,已经拿起刮鳞刀开始处理第一条鱼了:“那每天换水吗?水脏了鱼容易死,死鱼就不能给客人吃了。”
“每天换一次,水不要放太满,够淹过鱼背就行。”雷弟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
雷弟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你俩把鱼收拾完,天亮了把水池里的水也换一遍再开张。”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台冰柜;“保鲜柜里的鱼不要堆在一起,一层一层铺开,压久了鱼肉会变软。”
阿文应了一声:“知道了老板,一会儿弄完我帮你把地也冲一遍。”
雷弟摆了摆手:“地不用你冲,收拾完鱼你俩把工具归位就行,过一会张叔来了会冲。”他从墙上取下抹布擦了擦手;“我先上去了,你俩忙完早点歇一歇。”
他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没有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是排列整齐的骨牌。
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刻意把动作放轻了,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门板轻轻撞上门框时那一下极细微的闷响。
房间里还暗着,窗帘拉了大半,只有靠窗那条窄缝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被子鼓着两个起伏,阿霞睡靠墙的那一侧,阿林睡外侧,中间空着一个位置,被子留了一角翻开着,像是特意给他留的。
他站在床边,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又把鞋子脱了放在门口,光着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被子里是暖的。阿霞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身,往他那边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两下就没动了。
阿林动了动,但没有翻身,只是原本蜷着的腿伸开了,像是潜意识里给中间留出了更多空间。
雷弟把被子拉好,盖到肩膀,闭上眼睛,隔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道灰白色的光,他能感觉到窗外天光正在一点点变亮,但被子里的温度是恒定的。
过了一会儿,阿霞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你几点出去的?”
“四点。”
“鱼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放后厨了。”
阿霞“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把脸又往他肩窝里埋深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缓,像是问完这句话就立刻又睡着了。
窗外的麻雀在石榴树枝头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远处传来早班货车经过巷口的声响,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很快又被晨风吹散了。
一束更亮的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当天中午,雷弟把阿成和阿文叫到天井里。
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晃着。雷弟靠在水井边沿,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两个人:“你俩会开车吗?”
阿成和阿文对视了一眼。
阿成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老板,我们在北边部队里头开的就是坦克。汽车那不是小意思吗?”
阿文在旁边点头附和:“坦克都开得转,面包车更不用说了,就是大一点的小轿车。”
雷弟笑了一下:“行,那回头我去买辆面包车,以后早上你们去码头取鱼用。”
阿成问:“老板,买新的还是二手的?”
“先买辆二手的,等跑顺了再换新的。”
阿文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先去办个驾照?”
“先开着,你们连身份证都没有,驾照的事过段时间再弄。”
阿林正从厨房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走出来,听见他们在说买车的事,把碟子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雷弟:“还要专门买车?”
雷弟在石凳上坐下来:“自己拿货比批发价便宜三分之一,一个月省下来的钱够买一辆面包车了。”
阿霞蹲在旁边剥橘子,听完这段话抬起头来:“那可以啊,反正车买了也是天天用,比天天打出租车划算。”
阿成在旁边接了一句:“老板,买了车之后,我们每天凌晨拿了货就直接开回来,比板车快多了。”
阿成说:“以前拉板车要走一个多小时,开车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
雷弟点了点头:“那你俩明天跟我去车行看看,挑一辆顺手的。”
阿文说:“老板,二手的车行我熟,西环那边有一家,专门卖退役的货车和面包车,价格便宜,车况也还行。”
他想了想:“以前我在码头帮人搬货的时候,认识一个修车的师傅,他在那边干了好多年。”
雷弟看了他一眼:“那明天你带路。”
阿成在旁边插了一句:“那老板,买了车之后油钱怎么算?每天来回跑,油费也不少的。”
“油钱算店里的,你们只管开。”
阿霞剥完橘子,把橘皮丢进垃圾桶:“那你俩学会了开车,以后店里进货什么的也能帮忙跑跑,不用什么都靠雷哥自己跑。”
阿成点了点头:“那肯定的,老板有事吩咐就行。”
第二天一早,雷弟带着阿成和阿文去了西环那边一家二手车行。
车行不大,门口停着几辆旧车,车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刮蹭和掉漆。阿文走过去和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那人是他在码头认识的修车师傅。
三个人在车行里挑了一圈。
最后选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漆有些发黄,座椅也有磨损,但发动机的声音还算干净,打开引擎盖看了一圈,油路和线路都还算规整。
雷弟试了一圈回来,在车行门口的窄巷里掉了个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站在路边等他回来的两个人,然后把车停回原位拉好手刹下了车。
“这辆多少钱?”
修车师傅报了价,雷弟没有还价,直接付了钱。修车师傅清点完钞票,数了两遍才收进裤兜:“那我让人帮你把车送到店里去,油加满了。”
雷弟点了点头:“那你帮我把车开到庙街那边,门口那条巷子能掉头,到了按喇叭就行,我让人出来接你。”
车子当天下午送到了庙街。
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的时候,阿霞从店里走出来看了看,绕着车走了一圈:“看着还挺新,不像二手的。”
“换过座椅皮面了。”雷弟拍了拍车门;“你上去试试?”
阿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手扶着方向盘感受了一下,又探出头来:“座位挺软的,比出租车坐着舒服。”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你什么时候也去学个驾照?”
“嗯,回头我们三个都得买几本驾照,这个我来安排吧。”
二女“好,听你的……”
雷弟翻了翻白眼……
阿成和阿文围着车看了一圈,又打开后门看了看车内的空间,把后排座椅翻起来确认放鱼筐的位置够不够宽敞。
阿成把后门关上之后站在车尾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已经在心里计划好明天早上的路线了。
阿霞站在车头旁边,隔着挡风玻璃看着车座上还套着塑料膜的方向盘,探身隔着车窗又看了一眼,然后退后半步,拍了拍车顶:“行吧,这车买的还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