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雷弟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阿霞已经把饭做好了。
不是粥,是米饭。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清炒菜心。番茄炒蛋的汁水收得恰到好处,浓稠的红色酱汁裹着金黄色的蛋块,上面撒了几粒葱花,卖相居然还不错。
菜心的梗切得整整齐齐的,叶子翠绿翠绿的,焯水的时间刚刚好,捞起来过了一遍凉水,咬一口脆生生的,蒜蓉的香味渗进去了大半。
阿霞把菜端上桌的时候,雷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今天穿的是那条白裙子。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马尾辫高高的,露出整张脸。
脸上什么都没涂,干干净净的。眉毛是自己本来的眉毛,嘴唇是自己本来的嘴唇,睫毛是自己本来的睫毛。十八岁的脸,嫩得能掐出水来。
“你几点起的?”雷弟坐到折叠桌前,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粒粒分明,不软不硬,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八点多。”阿霞在他对面坐下,把番茄炒蛋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不是说三点签合同嘛,我想着早点起来做饭,吃完过去正好。”
雷弟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番茄炒得软烂,汁水酸甜,蛋块嫩滑,盐放得不多不少。
“好吃吗?”阿霞眼巴巴地看着他,筷子上夹着一根菜心,悬在半空中没送进嘴里,等着他的评价。
“嗯。”雷弟说。
阿霞弯了弯嘴角,把那根菜心塞进嘴里,嚼得眉开眼笑的,好像“还行”这两个字是什么了不得的夸奖。
吃完饭,雷弟换了一身衣服。
白衬衫,深灰色西裤,棕色皮鞋,下摆塞进裤腰里,腰身勒出来,肩宽腰窄,看着比穿t恤的时候成熟了好几岁。
………
“走吧。”雷弟没接这个话茬,转身往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的。
阿霞连忙跟上去,换了那双帆布鞋。鞋头磨得发白的地方用白色粉笔涂了一下,远看看不太出来。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油麻地庙街,上次那个位置。”雷弟靠在座椅上,对司机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
阿霞坐在他旁边,手放在座椅上,手指一点一点地往他那边挪,最后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挨住了他的袖子。
雷弟没有躲开,也没有把手移走。阿霞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庙街路口。
雷弟下了车,远远就看见那栋淡黄色的唐楼门口站着四个人。
一个是中介大叔,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短袖衬衫,大背头梳得比昨天还亮,发蜡抹得像是刚从油缸里捞出来的,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个香味。
一个是黄生,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裤,黑色皮鞋。头发比昨天梳得整齐了一些,打了发蜡,一丝不苟地往右边梳着。脸上的表情比昨天轻松了不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四个月的重担。
一个是李律师,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还有一个雷弟不认识,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田土厅”三个白色的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像是洗了很多遍。手里也拎着一个公文包,但比李律师的那个旧多了,黑色的皮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旧皮鞋,鞋头有深深的折痕,鞋带系得很紧,两头留的长度一模一样。
“雷生!这边这边!”中介大叔远远地挥了手,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做成了这单生意。
雷弟走过去,阿霞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像个训练有素的小秘书。
“这位是黄生的律师,李律师。”中介大叔侧身介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李律师在油麻地做了二十多年了,口碑很好的。”
雷弟朝李律师点了点头,伸出手。李律师和雷弟握了一下手,力度不大不小,很专业,两秒就松开了。
“这位是田土厅的林生。”中介大叔又介绍那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今天过户需要他在场见证,办理登记手续。”
田土厅,香港的土地注册处。所有楼宇买卖的转让契约都要在那里登记备案,登记之后,产权才正式从卖家名下转到买家名下。
雷弟朝林生点了点头,伸出手。林生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伸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和那些坐办公室的文员不一样。
“进去说吧。”黄生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烟嗓特有的那种粗粝感;“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中介大叔连忙掏出钥匙,蹲下去开卷帘门的锁。锁簧咔嗒一声弹开,卷帘门吱呀吱呀地卷上去,里面的空气涌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陈旧味道——木头、灰尘、石灰混在一起,像是这栋老房子在呼吸。
几个人鱼贯而入。
铺面里还是老样子,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墙壁的白灰有些发黄,屋顶的房梁漆成深棕色,木头看着很结实。
午后的阳光从卷帘门的上半截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
中介大叔搬了几把折叠椅出来,打开来摆在铺面中间,围成一圈。椅子是那种最普通的铁管折叠椅,椅面是深蓝色的帆布,有几把的帆布已经塌了,坐上去会往下陷。
他把最结实的两把留给了雷弟和黄生,又给李律师和林生各拿了一把,最后一把给自己,摆在最边上。
李律师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厚厚的一摞,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他把文件分成四份,一份递给黄生,一份递给雷弟,一份自己留着做底,还有一份递给田土厅的林生存档。
“这是正式买卖合同和转让契约,一式四份。”李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镜往下滑了一下,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镜架中间推了上去;“雷生,你先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问我。”
雷弟接过文件,从头开始看。
不是装模作样地看,是真的很认真地在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遇到数字的地方多看两眼,遇到条款编号的地方用手指点着数一数,确认没有跳页。
他翻到“转让契约”那几页的时候,看得很仔细——那几页纸就是去田土厅办过户用的正式文件,上面写着卖方的姓名、买方的姓名、物业的地址、面积、成交价格,每一栏都空着,等会儿要当场填写。
阿霞座在他身后,踮着脚尖想看一眼那些文件上写了什么,但她的文化水平有限,很多字认不全,看了几眼就放弃了,老老实实地座在雷弟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无处安放…。
黄生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合同,但他没怎么看,翻了几下就放下了。这合同他自己找律师拟的,内容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看只是走个形式。
林生坐在最边上,把那份文件也翻了翻,主要是看物业地址和面积那一栏。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的本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对照着上面的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那是田土厅的底册,记录着这栋唐楼的所有权、面积、用途等信息,和现在的文件一致才能办理过户。
雷弟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黄生,这里写的是‘尾款十八万港币,应于1978年8月30日前付清’。”雷弟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黄生,语气不紧不慢的,“8月30号,没问题。”
“对,你说的下个月。”黄生点了点头,“我就写了8月30号,没问题吧?”
“没问题。”雷弟低下头继续看。
又翻了两页,看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五条写的是“若买方逾期未能付清尾款,卖方有权按年利率12%收取逾期利息,并可就该房产向法院申请查封以抵偿欠款”…。
“第五条没问题。”雷弟说了一句,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他把合同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问题,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