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弟把车开回油麻地的自家唐楼,停在天井里。
天井本来就不大,两辆车一前一后塞进去,左右两边离墙壁只剩不到一臂的宽度,车门都只能半开着往外挤。
雷弟侧着身子从车门缝里钻出来,围着两辆车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天井的围墙。
雷弟伸手拍了拍围墙上的砖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墙,翻进来太容易了。”
回到前面店铺里,阿霞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阿林在货架前补货。雷弟往柜台边一靠,拿起阿霞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雷弟把茶杯放下,长出一口气:“车拿回来了。”
阿霞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没事吧?”
阿林也从货架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没上架的酱油:“雷哥,他们没为难你吧?”
雷弟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能有什么事,破财消灾呗。两辆车花了十八万赎回来,又花了一万买了个消息。”
阿霞皱了下眉头,把账本合上:“十九万?这帮人也太黑了。”
雷弟往后面厨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自己的东西被偷了,还得花钱买回来。不说这个了,先吃饭,忙了半天了,饿了。”
阿霞和阿林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应道:“早就给我们的男人准备好了。”
阿霞从厨房端出来一碟叉烧,一碟白切鸡,一盘炒芥蓝,又盛了三碗米饭。阿林从锅里舀出一碗老火汤,汤底是猪骨和花生,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三个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方桌边,雷弟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嘟囔。
雷弟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感慨:“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阿霞往他碗里夹了块鸡肉,白了他一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林把汤推到他面前,托着下巴问道:“雷哥,那个卖车给你消息的,说的是谁?”
雷弟喝了口汤,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一个叫飞机的,飞车党的,专门在庙街旺角那边偷车。
说是在旺角大戏院后面的台球厅能碰到。吃完饭我去看看。”
阿霞放下筷子看着他:“要不要叫上阿成阿文?”
雷弟摆了摆手,继续夹菜:“不用。我就是去看看,认个脸。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带人过去,那不是去找事,那是去找死。”
阿林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吃过饭,阿霞收拾碗筷,雷弟站在天井里抽了根烟。他看着两辆车挤在天井里的样子,又看了看围墙,回头朝厨房喊了一声。
雷弟吐出一口烟,皱着眉头喊道:“阿霞阿林,回头有空问问左邻右舍的那两家小唐楼卖不卖。这天井太小了,两辆车都放不开,以后再丢了也是麻烦。要是能把旁边两家的天井并进来,打通了,停车进货都方便。”
阿霞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行,回头我去问问。隔壁王婆上次还念叨说儿子要搬去九龙塘,正想把房子出手呢。”
阿林也接了话,端着一摞碗往碗柜里放:“另一边那个老张头,一个人住着四间房,早就跟我说过想找个靠谱的人卖了好去投奔女儿。”
雷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拍了拍手上的烟灰:“那正好,先问问价。能拿下就拿,拿不下再说。”
阿霞阿林齐声应道:“知道了,雷哥,你先去忙你的吧。”
晚上八点左右,旺角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旺角大戏院门口排着长队,海报上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和一个拿枪的男人,旁边写着“今夜公映”几个大字。
雷弟绕过戏院正门,沿着旁边一条窄巷子往后面走。巷子里的地面上淌着水,混着洗洁精的泡沫从旁边茶餐厅的后门流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油烟气。
巷子走到头,左拐,是一栋旧楼的底层,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门框上。
下面站着一个叼着烟的小青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正斜靠在门框上,一条腿还抖个不停。
雷弟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小青年伸手一拦,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语气拽得不行:“找谁?知道这是哪吗就往里走?”
雷弟把手插在裤兜里,面不改色地回道:“找飞机。”
小青年又打量了他一眼,吐了口烟圈,拿烟的手指了指他:“你是谁?什么路子的?看你面生得很,不是旺角这边的吧?”
雷弟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庙街来的人,跟飞机谈点事。”
小青年盯着他看了两秒,嗤笑了一声,然后朝门里努了努嘴:“庙街的也敢跑来旺角找人,胆子不小。往里走,左手边第三个案子。”
门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台球厅,四张台球桌摆开,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的一闪一闪的,把桌面上的绿绒布照得忽明忽暗。
墙上贴满了赛马海报和汽水广告,角落里放着一台自动点唱机,正放着一首英文歌。空气里烟雾缭绕,混着汗水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每张台球桌边都围着几个人,有的在打球,有的靠在墙上抽烟聊天,有几个女的穿着紧身裙坐在高脚凳上喝汽水。
雷弟走到左手边第三张台球桌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弯着腰瞄准台球,头发留到肩膀,戴着一副墨镜——大晚上在室内戴墨镜,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球。
上身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皮夹克,背后印着一只老鹰,下面是一条紧绷的喇叭牛仔裤,脚上一双尖头皮鞋擦得锃亮。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差不多打扮的小年轻,有的拎着球杆,有的叼着烟,有的斜靠在墙上,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
雷弟站在台球桌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飞机一杆推出,球在桌沿弹了两下,没进。他直起身子,骂骂咧咧地把球杆往桌上一扔:“丢你老母,这破桌子不平。”
然后从旁边一个小子手里接过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他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小眼睛,上下扫了雷弟一眼,嘴角嫌弃地一撇。
飞机把墨镜推回去,下巴微微扬起,说话的语气像在赶苍蝇:“你他妈的谁啊?站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挡我光了知道不?滚远点。”
雷弟盯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是飞机?”
飞机把球杆在手里转了个圈,歪着脑袋,一脸不屑地上下打量雷弟,嘴里啧啧两声:“5是你爷爷我,怎么的?先报你的名号,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站着跟我说话的,看你这一身穷酸样,别他妈是走错门的。”
雷弟面不改色,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庙街开店的,姓雷。”
飞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回头朝身后的小弟们摊开手,声音夸张得像在演大戏:“庙街开店的?哈哈哈,我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呢,原来是个庙街摆摊的。你们听听,庙街卖鱼蛋的还是卖叉烧的啊?大老远跑来旺角找你飞机哥,是来给我磕头的,还是来给我送保护费的?”
旁边几个小年轻跟着哄笑起来,有个黄毛笑得前仰后合,拿球杆敲着桌沿,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庙街的,我们飞机哥不吃鱼蛋,你要是送个女人来还差不多!”
另一个穿花衬衫的跟着起哄,把烟头弹到雷弟脚边:“就这点排面也敢来旺角,是出门没照镜子还是脑子里进水了?”
雷弟没理会那几个小弟的哄笑,语气依旧平静:“前两天在庙街丢了两辆车,一白一红。”
飞机转球杆的手停了一下。台球厅里的笑声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旁边几个小年轻也不笑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飞机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朝雷弟的方向慢慢吐出来,嘴角挂着一副欠揍到了极点的笑。
飞机把烟夹在手指间,歪着脑袋拿腔拿调地说道:“丢车?丢车去报警啊,找我干嘛?我长得像差佬吗?还是你觉得我脸上写着‘偷车贼’三个字?我看你他妈是脑子被门夹了吧,跑到台球厅来找车,你怎么不去厕所找老婆?”
雷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没笑:“报警多没意思。打听了一下,说是你这边的路子,就来问问。”
飞机把球杆往台球桌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看猴戏的表情,嘴里啧啧作响:“哎哟喂,问问?你他妈的谁啊就来问我?你是我爸还是我哥?还是你把自己当根葱了?
庙街一个破开店的小瘪三,跑到旺角台球厅来找你飞机哥兴师问罪,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配吗?”
旁边那个黄毛小弟凑过来,叉着腰站在飞机旁边,伸手指着雷弟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飞机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庙街那些穷鬼我见多了,没见过这么不长眼的,一个人就敢来,是嫌命长吧?”
另一个穿牛仔背心的小子也跟着起哄,把手里的烟头弹到雷弟脚边,又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我看是皮痒了欠收拾,专门跑来旺角找打的。妈的,庙街的人现在都这么嚣张了吗?也不打听打听旺角是谁的地盘。”
雷弟站在原地,手依旧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没说是兴师问罪。我就是来看看,是谁把我的车卖到和记去了。”
飞机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手,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朝左右两边说话,声音大得整个台球厅都能听见:“哦,和记,听到没有,兄弟们?人家都找到和记去了,好大的本事!然后车哥是不是还给你倒了杯茶,拍着你肩膀叫你一声老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面子比天还大,能在港岛横着走了?我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穿得跟个码头苦力似的,还学人家出来查车,你查你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