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刃在赤牙前哨里守住第一夜，可天亮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灰甲冷光从返线芯上退下来时，东边的黑石天际线先变成暗紫，再变成灰红。不是日出，是赤牙星门的重力把大气层压成了一层厚重的暗红色滤镜。光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面烧上来的。
临火桩的火在夜里贴地烧了一整晚，燃料几乎耗尽。桩根只剩一层薄灰，白光一退，灰里最后一点红也跟着灭了。
桩火灭了。方岑报。
他的声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还带着一线锐气，现在全是沙哑。腰伤经过一夜没有处理，已经肿成硬块。他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歪向右边，风桩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烧剩下的骨头。
苏青禾最先动。
她没有去添柴，而是把断甲碎片从铁门裂口取下来，贴到桩根的灰面上。断甲上的前哨刻痕在晨光里反出一线微弱冷光，刚好够照住桩根三寸。
冷光替火。她说。
这句话不是壮胆。断甲上的冷光不是热，不能烧，却能证明临火桩的位置还在。只要位置还在，一格成阵的锚点就没丢。
赤旗在天亮后重新亮起来。
不是三个旧孔，而是整面旗。旗面上的黑光在晨雾里像一张巨大的网，从黑坡顶端铺下来，把临火桩、右闸、侧槽和暗仓全部罩住。
开井官的声音从旗后传来，比夜里更清晰。
守了一夜，该问你们了。
他没有提齐孟，没有提右闸里的两名活人，也没有提返线。他只提了一件事。
你们打算守多久？
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实则不然。赤牙不急着攻，是因为他们有充足的水、粮和人。夜刃没有。临火桩的火灭了，水只剩空囊里的一点底，粮在昨天的侧槽救援中已经分完。
林夜没有回答。
他先让陆小棠报水。
空囊底水，不到半口。
再让俞沧报粮。
粮在侧槽救援时分完，当前无粮。
报伤。
顾长风胸口伤未止。严拓腿伤，勉强站。方岑腰伤硬块。罗止肩伤。苏青禾膝伤。韩烈旧伤未复发。宋砚手腕两伤。林夜背肩二次焦伤，白蚀到喉侧。
宋砚把每一句刻入活册，字迹已经从正楷变成歪歪扭扭的刻痕。但每个字都清楚，没有漏，没有改。
开井官听完，笑了一声：无粮无水，伤兵满营。你们守的不是前哨，是一块坟地。
林夜终于开口。
坟地也分谁埋。
灰甲冷光没有亮。远征令在晨雾里只剩一层薄薄的银灰，像快要化掉的霜。可林夜把令翻到活册第二页，那里有一行他昨晚没有用过的副文。
远征令副文第九条：联队在星门另一侧生存超过一个重力周期，自动进入远征记录。记录不包括军功，但包括存活人数、伤势和资源。
进入远征记录。他说。
韩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不是要嘉奖，是向灰甲军令系统报当前的生存状态。报了之后，不管赤牙怎么打，夜刃的存在就已经被记成远征事实，而不是某个前哨的临时闯入者。
韩烈用旧军规口吻开口。
俞沧接过，一字一字刻。
存活人数：夜刃全员加获救俘兵，当前在阵十六人。伤势：重度伤四，中度伤六，轻度伤六。资源：水不到半口，粮为零，返线芯未断，阵线未散。
灰甲冷光终于从远征令上亮起一线。
不是回应，是记录。
开井官的脸色在旗后暗了一分。远征记录一旦入册，赤牙就不能把夜刃写成擅自闯入的散兵。他们是正式进入远征状态的联队，受灰甲军令体系保护。
赤旗没有压下来。
但开井官也没有退。
远征记录保不了你们的命。他冷声道。
林夜看着他看不到的地方：第一夜已经过了。第二声，我们听。
赤旗三个旧孔同时暗下去。晨雾里只剩黑石和灰甲冷光，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战场图。
陆小棠走过来，声音压到只有林夜能听见：他没攻击，说明在等援军。
林夜点头。
我们也等。不过我们等的是返线信号走到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