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准。”
嬴政看完请辞奏书,把帛书推回王翦面前,连朱笔都没有拿。
王翦坐在殿下,膝上盖着一张薄毯。
“陛下先看看臣请辞的缘由。”
“年老体衰四字,朕已经看见。”
“那便该准。”
“你昨日还在内阁拍桌子,韩非的茶盏险些被你拍翻。”
“臣拍的是桌子,没拍自己。”
李斯坐在另一侧,把面前的茶盏往远处挪了半尺。
“武成侯今日若还拍,劳烦换一边,臣这只茶盏用了十二年。(;?_?)”
王翦看都没看他。
“老夫请辞后,你可以买新的。”
“内阁俸禄没多一钱。”
“你缺那点钱?”
“臣缺不缺,和武成侯该不该赔,是两回事。”
嬴政用朱笔敲了一下案面。
“闭嘴。”
李斯把茶盏抱回怀中。
“臣闭。”
王翦将薄毯往膝上拉了拉。
“臣早晨进宫,马车走得慢,还是晚了半个时辰,昨夜看九原军报,看过三页便睡着了。”
“可以少议一日。”
“军务不会挑臣清醒的时候来。”
“增一名副手。”
“副手既能看军报,为何不让他直接入阁?”
嬴政没有接话。
王翦从袖中取出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他第一次领军时的军号,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
“臣十几岁入军营,披甲五十多年,如今脱一件朝服,还要陛下三催四请,臣这辈子的体面快赔完了。”
“谁敢笑你?”
“没人敢,当面不敢,背后总会讲老头子占着位置不走。”
李斯把茶盏放回案上。
“没人这样讲,至少臣没听见。”
王翦总算看了他一眼。
“你的人整日盯着百官,连你都没听见,看来是真没有。”
“武成侯是在夸臣?”
“随你想。”
嬴政拿起那封奏书,重新读到末尾。
“你推荐蒙恬接任?”
“蒙恬守九原多年,熟悉边军与互市,也懂军粮和地方政务,他回来入阁,九原交给副将轮守。”
“北疆若有军情呢?”
“他可以随时回去,内阁另设军方旁听席,章程里写过。”
“你倒把退路铺齐了。”
王翦笑了一声。
“打了一辈子仗,退兵时若不留路,臣早埋在楚地了。( ̄▽ ̄)ゞ”
嬴政提起朱笔,又搁回笔架。
“再留三个月。”
“一个月。”
“三个月。”
“臣入冬便咳,三个月后怕是要躺着来。”
“那便躺在软轿里来。”
“陛下这是留阁臣,还是扣人?”
李斯抬起袖口遮住半张脸,肩头动了两下。
嬴政扫过去。
“想笑便出去笑。”
“臣在想蒙恬入阁以后,臣的茶盏能不能保住。”
王翦拢住膝上的薄毯。
“他比老夫讲理,通常只掀桌。”
李斯不笑了。
最终那封请辞奏书还是落了朱印。
嬴政准王翦当月卸任,保留内阁军事顾问之衔,若遇大战,仍可进宫议军。
蒙恬从九原返咸阳接任,入阁第一日便带来三箱边军旧账,把李斯留在议事殿算到天黑。
王翦离宫时,没有再坐朝廷为他准备的车驾。
家中的旧马车停在长阶下,赶车的是跟了他四十余年的老亲兵,两个人为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争了半刻。
“侯爷,您左腿旧伤重,先迈右脚。”
“先迈右脚,左脚还不是要抬?”
“那您两脚一起迈?”
“你给老夫跳一个看看。(??_?)”
沈知渔听见王翦请辞的消息,第二日便去了武成侯府。
她带了周术新配的止咳药,还提着一盒少糖的蜜枣糕,府门才开,老管家先盯上了糕盒。
“殿下,侯爷昨日交代,您若带甜食来,得先给他看。”
“他还管上我的糕了?”
“侯爷讲,您每回拿看病当由头,最后总能把他的点心吃掉一半。”
“那是他吃不完。”
“侯爷讲他吃得完。(???)”
院里没摆军阵图,也没放兵器架。
王翦躺在朝阳底下的摇椅上,身上搭着厚毯,手边搁了一杯温水,听见脚步才睁开眼。
“我的小孙女来了。”
沈知渔走到摇椅旁,将药箱放在小桌上。
“干爷爷今日气色还成。”
“老头子还以为你嫁了人,便忘了爷爷。”
“蒙恬昨日才回咸阳,今日一早就被李斯抓进内阁算军粮,我不来找您,还能去找谁?”
“这话听着像顺路。”
“我从将军府绕了两条街,哪门子的顺路?”
王翦朝旁边的小凳抬了抬下巴。
“坐近些,让爷爷看看。”
沈知渔挨着摇椅坐下,先摸了他的腕脉,又问昨夜咳了几次,饭吃多少,胸口是否发闷。
王翦听到第五个问题,伸手盖住自己的手腕。
“你来探望爷爷,还是来给犯人审案?”
“医官问诊都这样。”
“那先吃糕。”
“您咳嗽,不能多吃。”
“老夫已经请辞,内阁管不到家里。”
“医署管得到。”
“医署谁最大?”
“我。”
王翦把手缩回毯子里。
“你这官设得不好,回回都能管到自己头上。( ′?︵?` )”
沈知渔掰了半块蜜枣糕递给他。
“只有半块。”
“你小时候坐在老夫肩上,一手一块,还要在袖里藏第三块。”
“那时我三岁半。”
“你三岁半便知道算老夫军粮,算完还在急救手册上画小人。”
王翦指向书房。
“那一页,爷爷留着呢。”
沈知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书房门内挂着一只木框,里面裱着泛黄的纸页。
画上的小人举着拳,脑袋比身子还大,旁边是她幼时写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大秦将士都要平安回家。
“您怎么还留着?”
“第一次见它,爷爷觉得你画得丑,后来每次出征都带在箱子里。”
“既然嫌丑,带它做什么?”
“怕你问。”
“我从没问过。”
“那也得带。”
沈知渔把药碗端起来,拿勺子搅了几下。
“药温了,喝吧。”
王翦接过药,喝完半碗便把碗往外推。
“苦。”
“我给您留了半块糕。”
“方才那半块呢?”
“您已经吃了。”
“爷爷年纪大,记不得了,再给一块。”
“这时候知道年纪大了?”
“只在吃糕时大。(?ˉwˉ?)”
沈知渔将剩下半块递过去,自己靠着摇椅边缘,没有再催他喝药。
冬日的阳光落在王翦脸上,照清了眉尾的白发,也照见了耳后那道旧伤。
这张脸曾在军帐里连熬数夜,也曾为了六十万兵马,当着满朝文武和嬴政讨田讨宅。
如今,他吃半块糕都要歇上几次。
沈知渔把脸转向药箱。
“干爷爷,明日我让周术也来一趟。”
“别折腾他,老夫知道自己的身子。”
“知道也得看。”
“看了便能年轻十岁?”
“不能。”
“那便少开几副苦药。”
“也不能。”
王翦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旧茧已经没有从前硬,温度却还在。
“昭昭,爷爷这辈子打了一辈子仗,最骄傲的不是灭了几个国。”
她没有抽手。
“那是什么?”
“是在打仗的路上,捡到了你这个孙女。”
沈知渔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
“明明是我捡到您。”
“行,你捡的,你小时候便爱抢功。”
“我没抢。”
“大秦有你,爷爷走得安心。”
“您才请辞一个月,别讲这种话。”
“人总要走,武将也一样。”
“我不爱听。”
“那便不讲了。”
王翦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慢得花了许久。
“昭昭,别怕。”
沈知渔抱住他那只布满旧茧的手,终于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