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渔那一夜没有睡。
方氏半夜起来如厕时从门缝里看见配殿主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了一眼，看见小姑娘盘腿坐在案前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面前的帛纸发呆，走过去摸了摸她额头确认不是发烧才放了心，念叨了两句早些歇息便又出去了。
沈知渔应了一声说马上睡，但方氏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她连姿势都没变过。
她面前的帛纸早就看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她能倒背如流，真正让她走不动的不是方案本身的技术细节，而是嬴政最后问她的那个问题。
如果赵王杀了李牧呢。
她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赵王迁这个人的行为模式。
二十三岁，宠幸郭开，性格暴躁多疑，宗室里稍有不顺他意的人要么贬要么杀，当年他哥哥公子嘉就是因为一句谏言被他撵去了代地再也不许回邯郸。
这种性格的人面对一封显示主将可能背叛的密信会做什么？
最温和的可能是召回问话。
最激进的可能是直接下令缉拿处死。
而历史上，赵王迁选择的正是最激进的那一条路。
沈知渔把两只手从下巴底下放来搁在案面上，十根手指伸展着贴在帛纸表面，像是想从那些字迹里摸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来。
历史上的李牧是死在赵国自己人手里的。
不是战死沙场，不是力竭而亡，是被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君王以莫须有的罪名诛杀。
她前世在书里读到这段的时候只觉得讽刺和惋惜，那是别人的故事，距离她隔着两千年的光阴和一整个文明的厚度，感慨完翻到下一页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
如果她把这个方案递出去，如果嬴政批准了开始执行，如果一切按照计划推进，如果伪造的密信顺利到达郭开手中再由郭开转呈赵王迁。
那么李牧的生死就从一段已经写好的历史，变成了一个她亲手推动的结果。
铜灯又爆了一粒灯花，火苗猛跳了一下在帛纸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
沈知渔把手从帛纸上收回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窝在案后。
院子里的更鼓不知什么时候敲过了四下，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的脑子里有两条路在反复拉扯着彼此。
如果不用反间计，王翦率二十五万大军正面硬碰李牧的防线，能不能赢？
能。
王翦是当世最顶尖的将领，兵力占优，后勤充足，即便面对李牧也不是没有胜算。
但代价是什么？
那条太行山井陉道易守难攻，李牧经营多年在沿线关隘上布了层叠叠的防线，每攻破一道防线都需要用人命去填，最乐观的估计也要折损三到五万人。
三万条命，五万条命。
那是三万个从关中和巴蜀征召来的年轻男人，家里有等着他们回去的父母妻儿，有还没来得及娶亲的少年，有刚当上父亲还没见过孩子长什么样的新兵。
沈知渔把脸埋进膝盖里，额头抵着粗糙的布料，呼出的气息被堵在狭小的空间里又热又闷。
一个人的命和成千上万人的命。
这道题她前世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有标准答案，每一次都理直气壮地选择多数人的那个选项，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不带抖。
但那是纸上的题目。
纸上的人不会流血，纸上的将军不会在临死前回望自己守了半辈子的山河，纸上的士兵不会在行军途中偷偷摸出怀里揣着的家书反复看到边角都磨烂了。
沈知渔的手指攥紧了裙面的布料，指节泛白，呼吸急促了好几拍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干的，没有哭。
七岁的身体装着前世活了二十多年的灵魂，那个灵魂此刻被两种力量撕扯着，一边是朴素的道德直觉告诉她不该把一个无辜的人推向死地，另一边是冰冷的现实逻辑告诉她战争本身就是在无数人的生死之间做取舍。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了，暗沉的夜幕被东边透上来的微光一点一点稀释着，院子里有鸟开始试探着叫了一两声又停了。
沈知渔盯着窗外那片逐渐变亮的天色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两条互相撕扯的线终于在某一刻交汇到了一个点上。
她的背脊慢慢挺直了。
不是二选一。
从来都不是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她的手松开了裙面上被攥出褶皱的布料，伸向案边的笔架取下一管笔，在帛纸空白处画了一条新的线路。
赵国境内，从邯郸到代地之间的官道上，如果提前布置一支轻骑精锐潜伏在某个合适的位置，在赵王下达杀令到命令传至李牧驻地之间有多少时间差？
邯郸到井陉前线，快马加鞭最少两天。
两天。
如果她的人比赵王的使者先一步到达李牧身边，把人带走，把一个活着的李牧从赵国那张即将合拢的死网里拖出来。
笔尖在帛纸上沙地动着，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进殿内来。
她画了路线，标注了时间节点，计算了所需人手和马匹的数量，在帛纸边角写下了三个备选的潜伏地点。
等她把最后一个字落完搁下笔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院子里的鸟叫声连成了一片热闹的合奏，隔壁房间传来方氏起身梳洗的动静。
沈知渔把帛纸折好揣进衣襟内侧的夹层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整夜而发僵的腿脚，走到铜盆前拿帕子沾了凉水擦了把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因为熬夜而微带青色的小脸，眼睛底下有淡淡的乌痕，但那双眼睛本身是亮的，带着一种做完决定之后才有的沉稳和笃定。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没有等方氏来梳头，自己胡乱把散开的头发拢了拢用一根木簪别住，推门出去的时候晨风迎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冽。
方氏从隔壁探出头来看见她这么早就穿戴整齐要出门，皱着眉头喊了一句。
“昭，早膳还没用呢。”
“回来再吃。”
沈知渔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沿着回廊快步往章台殿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日急了些，鞋底踩在廊下铺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利落的响声。
章台殿前的禁军还在交接早班，看见昭公主过来连忙让到一旁行礼。
内侍通传之后她几乎是跑着进去的，嬴政正坐在案后用早膳，面前摆着几碟简素的小食和一碗粟米粥，看见她进来的时候筷箸停在了碗沿上方。
沈知渔在案前站定，从衣襟内侧把那张折好的帛纸取出来摊在案面上。
她的呼吸因为一路快走而微带喘，但声音是稳的。
“执行反间计。”
嬴政放下筷箸，目光从帛纸上移到她面上。
沈知渔的手指按在帛纸上新画的那条线路上面，指尖用了些力气把纸面按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但同时安排一支精锐在赵国境内待命，如果赵王下杀令，我要人在李牧被杀之前把他救出来。”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看着她眼底那层因为一夜未眠而生出的青影，看着她按在帛纸上没有松开的手指，看着她绷直的肩线和微抬起的下巴。
他没有问她昨晚想了多久才想通，也没有问她有没有考虑过救人失败的可能性。
他把那碗没吃几口的粟米粥推到案面靠近沈知渔的那一侧，然后伸手把帛纸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细看上面新增的内容。
“先把粥喝了。”
沈知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又抬头看了看嬴政已经垂下去专注看帛纸的眉目。
她把粥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粟米的温热从喉咙滑入胃里把空了一夜的五脏六腑慢慢熨帖开来。
嬴政把帛纸上的路线和时间节点从头看到尾，手指在那三个备选潜伏地点上逐一点过，最后把帛纸折好收入袖中。
“潜伏的人选我来定，你把这条线的细节再完善一遍，明日跟王翦一起议。”
沈知渔捧着粥碗点了点头，碗沿挡住了她大半张脸，但嬴政还是从她露在碗沿上方的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心安理得。
是一种知道前路仍然充满不确定性但还是选择走下去的清醒。
嬴政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拿起筷箸夹了一块薄饼送入口中，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他和他的女儿坐在一张案两边各吃各的早膳，窗外秋阳渐高，把殿内照得通透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