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四年,六月。
入夏之后的咸阳热得像蒸笼,青石板路面上能煎熟鸡蛋。
章台殿的偏殿里铺了冰,铜盆装着碎冰块搁在四角,丝凉气往殿中间漫。
今天这间偏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门外只有赵穆一个人守着,连影卫都被拦在了十步之外。
殿内五个人。
嬴政坐在主位,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帛面泛黄,上面的山川河流和城池标注密麻,有些是旧墨,有些是近两年新添上去的朱笔标记。
王翦坐在左侧首位,身前放着一杯凉茶,茶水已经喝了大半。
李斯在右侧首位,手里握着一管笔,旁边铺了一张空帛,随时准备记录。
蒙恬坐在王翦下手,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武袍,跟上次生辰宴上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知渔坐在嬴政旁边的矮几上,脚够不着地面,两条小短腿晃晃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嬴政的手掌按在舆图的中央位置。
“今天只议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王翦扫到李斯,再到蒙恬。
“灭六国。一天下。怎么打,什么顺序,从哪里下第一刀。”
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王翦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老臣先说。”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地图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
“赵国。老臣主张先攻赵。”
他的手指沿着赵国的疆域画了一圈。
“赵国是六国里军事实力最强的。李牧还活着,边军精锐尚存。如果等我们把其他几个小国灭完了再回头打赵,李牧那时候有了准备,仗会打得很难看。趁现在赵国内部君臣不和郭开弄权的时机动手,先把最硬的骨头啃了,剩下的就是顺水推舟。”
嬴政没出声。
李斯在旁边提起了笔。
“臣有不同看法。”
他的笔尖在空帛上落下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舆图。
“先攻赵,军事上或许可行。但后勤压力巨大。赵国纵深太长,从关中到邯郸,粮道要经过上党和太行山区。那一带地势险要,运粮车队行进困难。一旦战事拖长,粮道被截就是灭顶之灾。”
王翦的眉头皱了起来。
“粮道的问题可以提前部署——”
“提前部署需要时间和银钱。”李斯打断了他,语气不急不慢,“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赵国虽然内部有矛盾,但一旦秦军压境,郭开再怎么弄权也会暂时收手一致对外。外部压力反而会逼着他们团结起来。不如先打韩国。”
他的手指点到了舆图上秦国正东方那一小块区域。
“韩国是六国里最弱的。国小兵少,地势又紧贴秦境。灭韩只需要一场短促的战役,不费粮道不费兵力。更重要的是灭韩之后我们打通了直接东进的通路,南可下魏,北可压赵。战略上的主动权全在我们手里。”
王翦转过身看着李斯。
“先打韩国当然容易。但容易的事做完了之后呢?赵国李牧不是瞎子,你灭了韩国他就知道下一个轮到谁了。给了他备战的时间,仗更难打。”
“反过来说,如果先攻赵国失利或者拖成持久战,韩魏楚三国趁机联合攻秦后方,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两人对视了一眼。
气氛有点僵。
蒙恬在旁边开口了。
“臣的看法是,无论先打谁,关键在于速度。只要够快,打完一个马上转向下一个,不给其余各国反应的时间就行。问题是——我们现在的后勤和兵力能支撑连续作战吗?”
这个问题把殿里的人都问住了。
王翦的拳头在膝盖上轻轻捶了一下。
“如果只打一场灭国战,当然够。连续打两场三场,粮草和兵员的轮替就是大问题了。”
讨论来回拉扯了将近两个时辰。
方案提了三种,推翻了两种半。先赵有先赵的好处和风险,先韩有先韩的理由和顾虑,折中方案又被王翦一句“打仗最怕折中”给否了。
嬴政从头到尾没有表态。
他的目光一直在舆图和三个人的脸之间来回。
沈知渔也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矮几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听着三个人的讨论,偶尔低头看看舆图上某个位置,但始终没有开口。
第四次沉默降临殿内的时候,王翦灌了一口凉茶,把杯子重搁在案面上。
“这么议下去天黑了也议不出结果。”
嬴政转头看了沈知渔一眼。
“昭昭。”
沈知渔抬起头来。
殿里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
“你听了两个时辰了。有什么想法?”
沈知渔从矮几上滑了下来,光脚踩在铺了竹席的地面上走到舆图前面。
她够不着案面,就蹲在地上,从案脚旁边拿起了一根用来指图的木棍。
然后她在地面的竹席上开始画。
木棍划过竹席发出细碎的沙声。
她先画了一个大圈代表秦国,然后在东边依次画了六个小圈,标了名字。
韩。赵。魏。楚。燕。齐。
画完之后她在每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强或弱。
韩,弱。赵,强。魏,中。楚,强燕,弱。齐,弱。
然后她在六个圈之间画了线,标出地理上的相邻关系。
最后她站起来,木棍点在了韩国那个圈上。
“先韩,再赵,接着魏,然后楚,最后燕和齐。”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瓷片碰着瓷片。
“先弱后强,先近后远,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
王翦的茶杯刚端起来,又停住了。
李斯握笔的手也没有动。
沈知渔拿木棍在韩国那个圈上敲了两下。
“韩国最弱最近,打韩国不需要动用主力。一支偏师就够了,快去快回。灭韩之后秦军主力不停不歇直接北上压赵——李牧来不及准备,因为从灭韩到兵临赵境之间最多两个月,这两个月不够他把边军全调回来。”
木棍移到了赵国那个圈上。
“赵国是硬骨头没错,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王翦问。
“郭开。”沈知渔把木棍在赵国的圈里画了一条裂缝。“赵王迁信郭开不信李牧。打赵国不一定要在战场上赢李牧,只要让郭开在后方把李牧拖住就够了。这件事用钱能办到。”
她把木棍收了回来,横在身前。
“灭韩用军事。灭赵用离间。灭魏用水攻。灭楚用重兵。灭燕齐用大势所趋。六场仗,每一场的打法都不一样。不是一套功夫用到底的事。”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翦把茶杯慢慢搁回了案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方才说灭魏用水攻。哪条河?”
沈知渔的木棍点在了魏国都城大梁的位置。
“大梁城坚。硬攻费时费力。但大梁旁边有黄河有鸿沟,地势低洼。掘河灌城,不用死一兵一卒。”
王翦的手掌在膝盖上重按了一下。
蒙恬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双眼紧盯着地上那幅简化的六国形势图。
李斯的笔终于动了,飞快地在空帛上记录着什么。
嬴政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沈知渔的背影上——那个六岁的小的人影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握着一根木棍,从容地指点着天下。
殿外的蝉鸣嘶地响着,夏天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窄的金线,恰好落在那幅竹席上画出的六国图边缘。
王翦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沈知渔身边,低头把地上那幅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面向嬴政。
“王上,老臣没有异议了。”
李斯搁了笔,也站起来拱手。
“臣附议。先韩后赵的方案,逻辑自洽,风险最低。”
蒙恬没有站起来,但他的右拳在左掌心里砸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臣听殿下的。”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那就这么定了。”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知渔身上。
沈知渔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
嬴政嘴角的弧度极淡,外人几乎看不出来。
“散了吧。具体的作战方案,下个月再议。王翦负责兵力部署方案,李斯负责后勤和粮道规划,蒙恬负责赵国方向的情报深化。一个月后拿东西来给寡人看。”
三人应声,依次退出了偏殿。
殿里剩下嬴政和沈知渔两个人。
沈知渔把木棍放回了案脚旁边,走到嬴政面前,仰着脸看他。
“父王,昭昭说得对不对?”
嬴政伸手把她抱了起来,搁在膝上。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那张小的圆脸上还带着方才讲解时的认真劲儿,两颊因为殿里的暑热微泛红。
“对不对,打完就知道了。”
沈知渔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案面上那幅摊开的天下舆图。
山川纵横,城池如棋。
她的手伸出去,指尖在舆图上韩国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父王,韩国的事,明年春天就可以动了。”
嬴政没有回答。
但他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许,像是一个无声的应答。
殿外的蝉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密匝匝地响了起来,比方才更烈更躁,像是这个夏天本身都在催促着什么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