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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试。”

嬴政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偏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李斯站在下首,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才拱手退出去。

第二天的朝会上,六国使团的正式国书递到了章台宫。

国书内容冗长,客套话占了七成,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六国愿与大秦互通有无,共叙友谊。

嬴政把国书扫了一遍,搁在案角没有批复。

午后,赵穆在偏殿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来。

“王上,赵国使团递了一份补充文书。”

嬴政正在翻阅廷尉署送来的冯述动向,闻言抬了抬眼皮。

“补充了什么?”

赵穆把帛书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很低。

“赵国使团这次带了一个人来。不在使团正式名册上,算是赵王额外添的私礼。一个八岁的少年,名叫公孙衍。”

嬴政把冯述的卷宗合上,拿过帛书。

帛书上写的内容比国书直白得多。赵王称公孙衍为赵国百年一遇的少年英才,七岁通读百家典籍,辩才在赵国朝野无人能出其右。此番特遣此子随使团入秦,希望能与秦国同龄的贵族子弟交流学问,以证两国后生可畏。

嬴政把帛书放到案上。

“同龄的贵族子弟。”

“是。文书上写的是同龄贵族子弟,但赵穆以为,他们指的就是昭华殿下。”

赵穆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公孙衍这个名字,臣让人查了一下。此子的确是赵国公孙氏旁支,父亲在赵国任过县令,后来投到了郭开门下。此子三岁识字,五岁能诵,七岁时在赵国宫廷辩倒了两个太学博士,赵王亲口封的神童。”

嬴政的手指在帛书边沿划了一道。

“八岁。”

“是。比昭华殿下大三岁。”

嬴政没有接话。赵穆在旁边等了半柱香的工夫,御案后面传来一声极淡的冷笑。

“赵国倒是用心。”

赵穆试探着问了一句。

“王上是打算驳回,还是……”

“传公孙衍的文书给李斯看。让李斯来见寡人。”

半个时辰后,李斯到了偏殿。

他显然已经看过了那份补充文书,进门时脸上的表情比往常多了两分凝重。

“王上,赵国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很毒。”

嬴政靠在椅背上,示意他说下去。

李斯拱手。

“他们明面上说的是让年轻一代切磋学问,增进两国友谊。话说得极漂亮,找不出毛病。但意图很清楚——如果昭华殿下出面应对,赢了,赵国无非是丢了一个八岁少年的面子,损失不大。输了,或者应对不当,赵国就能坐实一个说法:秦国所谓的神童公主不过是被包装出来的幌子,秦国近年的革新之术另有来源。”

嬴政端起案上的茶汤喝了一口。

“如果寡人拒绝呢?”

“拒绝更不好办。六国使团都在咸阳,拒绝等于告诉天下人秦国心虚。赵国回去之后只要把秦王不敢让小公主见人这件事传出去,六国民间的议论就够我们头疼半年。”

嬴政把茶汤搁下。

“所以赵国算准了寡人不好拒绝。”

“是。而且他们派的这个公孙衍不是随便挑的。七岁辩倒太学博士的名头,真假另说,但至少赵国在此子身上花了大量的培养功夫。臣估计,此子来之前已经针对昭华殿下可能涉及的所有领域做过准备。他们要打的是一场有备对无备的仗。”

嬴政的指尖在茶碗边缘转了两圈。

“李斯。”

“臣在。”

“你觉得昭昭会输?”

李斯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臣不敢说殿下会输。但经史典籍这一块,殿下确实不如一个读了五年书的赵国少年扎实。殿下的长处在实学和方略,不在辞章辩论。如果赵国的人居心叵测引着殿下往诗书典故上走,殿下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嬴政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朱笔在帛书上写了两个字。

再议。

“先晾两天。让赵国的人等着。”

“臣明白。”

李斯退出偏殿。嬴政在案后坐了一阵,吩咐赵穆去把沈知渔叫来。

沈知渔到偏殿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墨汁。她刚从齐文吏那里练完字回来,进门的时候顺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手指。

嬴政看了她一眼。

“墨。”

沈知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另一只干净的手背到身后。

“昭昭练字来着。”

“手伸出来。”

沈知渔老实地把两只手都摊开。嬴政捏着她的指尖看了看,墨汁都蹭到掌心里了。

“让方氏给你洗手。”

“不急。父王叫昭昭来做什么?”

嬴政松开她的手,把赵国的补充文书递过去。

“自己看。”

沈知渔接过帛书,一行一行读下去。嬴政在旁边观察着她的表情——读到公孙衍七岁辩倒太学博士那段时,她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读完之后她把帛书放回案上。

“赵国带了个小孩来跟昭昭比?”

“对。你怎么看?”

沈知渔想了想,歪着脑袋。

“父王担心昭昭答不上来?”

嬴政没有正面回答。

“李斯说赵国这个孩子在经史典籍上的功底很深,怕你在那些方面吃亏。”

沈知渔点了点头。

“李斯叔叔说得对。论背书,昭昭确实背不过一个读了五年的人。”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所以呢?”

沈知渔抬起头,看着嬴政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很亮,不是三岁奶娃的浑然天真,而是一种清醒的沉静。

“见。怕什么。”

嬴政挑了挑眉。

沈知渔把帛书上公孙衍的名字指了一下。

“父王,赵国把一个八岁的小孩推到前面来,是因为他们觉得赢了赚,输了不亏。那昭昭也一样。昭昭五岁,比他小三岁。他赢了昭昭不丢人,昭昭赢了他,丢的是整个赵国的脸。”

嬴政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扳指上转了半圈。

“你有把握?”

沈知渔咬着嘴唇想了一阵,伸出一根手指,在帛书边沿画了一个小圈。

“昭昭只有一个条件。”

“说。”

“昭昭要自己定规矩。不按他赵国的路子来。”

嬴政看着她那根沾满墨汁的手指在帛书上留下的黑色小圈,嘴角的线条松了半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