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
这个字从一个四岁的奶娃子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嬴政盯着她的眼睛又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头看向殿门口的赵穆。
“传太医令和李斯,即刻回来。”
赵穆拔腿就跑。
李斯压根没走出回廊,接到传召当场就转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就知道”。
李斯:(ˊ˙?˙ˋ?)
周术走得稍远一些,被赵穆一路小跑拽了回来,进殿的时候袍角都是歪的。
两人站定之后,嬴政往椅背上一靠,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奶团子。
“说吧,你的方案。”
沈知渔从嬴政腿上滑了下来,走到案前,踮起脚尖把案上的毛笔拿了一支。
方氏赶紧跑过来给她垫了个矮凳,她踩上去才够到案面。
然后她拿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画了三条横线,每条横线前面戳了一个圈。
“第一条。”
她的笔尖在第一个圈上点了点,奶声奶气开口。
“把生了病的人全部搬走,搬到一个地方集中起来,不能和没有生病的人住在一起。跟病人一起吃过饭,用过同一口水井的人也要单独看起来,看七天。七天不生病的,才能放出来。”
周术眉头一皱。
“殿下说的是隔离之法,臣在军营已经试行了……”
“周大人试的不够彻底。”沈知渔打断了他,语气客客气气但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不是只把病人搬走就行,碰过病人的衣裳,盖过的被子,用过的碗筷,全部要用滚水煮了再晒干。地面要用石灰水洗,每天洗一遍。”
周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石灰水洗地面?他行医二十三年,头一回听说地面跟治病有什么关系。
李斯从旁边插了一句。
“石灰水洗地面,这是什么道理?”
“石灰能杀死脏东西。”
“什么脏东西?”
沈知渔犹豫了一拍。
她总不能跟战国时期的人讲细菌和微生物。
“眼睛看不见的小虫子。”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用最通俗的方式说,“比针尖还小很多很多倍的虫子,在脏水里,在病人的吐出来的东西里,在拉出来的东西里。人碰到了,吃进去了,就会生病。”
周术:(ˊ°Д°ˋ;)
眼睛看不见的虫子。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第二反应是想反驳。
但他抬头撞上嬴政的目光,那股子想反驳的冲动当场就缩了回去。
嬴政的目光没有任何质疑的意思,甚至没有犹豫。他就那么看着周术,像在等他做一个选择:信,还是不信。
周术咽了口唾沫,低下头。
“臣,受教。”
沈知渔接着说。
“第二条。”笔尖点在第二个圈上,“全城所有人,从今天开始只许喝烧开了的水。不管是军营还是民宅,井里打出来的水不准直接喝,必须在锅里烧到冒泡泡,放凉了才能入口。”
李斯皱了皱眉。
“全城推行饮水煮沸令,薪柴消耗量会很大,冬日本就柴薪紧缺……”
“死人更缺。”
沈知渔的声音还是软的,但这四个字掉在地上砸得殿里嗡了一声。
李斯:(ˊ˙?˙ˋ;)
他的嘴巴闭上了。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第三条呢?”
沈知渔在第三个圈上画了一连串小字,因为站在矮凳上够着写,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辨认出是几种草药的名字。
“柴胡,黄芩,半夏,甘草,生姜,大枣。”她一边写一边念,“高热用柴胡和黄芩退热,呕吐用半夏止住,甘草补中气。如果拉得厉害,加白术和茯苓,把水分补回去。”
她写完了放下笔,转过头看周术。
“周大人。”
“臣在。”
“柴胡的量要重,不能按太医署以前的方子来。以前你们用三钱,这次用五钱。黄芩也一样,加到四钱。半夏必须用姜制半夏,生的不行,会刺激胃。”
周术的眉毛快绞成麻花了。
周术:(ˊ°皿°;ˋ)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药,每一味他都用过也辨过。但这个四岁孩子说的配伍方式和用量跟他师承的体系完全不同。
“殿下,柴胡用到五钱,臣担心药性过猛,患者本就虚弱……”
“不猛压不住。”沈知渔的口气不容商量,像极了嬴政在朝堂上拍板的架势,“周大人,这个病邪热入里很快,三钱的量追不上它扩散的速度,等热毒走到五脏六腑,药石就没用了。”
周术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他不是被吓的。
他是被说服了一半又不敢全信,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嬴政看了周术一眼,声音凉飕飕的。
“周术。”
“臣在。”
“你的方子灌下去,病人热度不降反升,这是你自己说的。”
周术的脸烫了起来。
“那现在有一个新的方子摆在面前,你用还是不用?”
周术低下了头,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臣……遵命。”
嬴政把视线收回来,转向李斯。
“隔离令和饮水令,你来拟。今夜之前颁布,明日天亮之前送达全城各坊及军营各部。”
李斯拱手。
“臣即刻去办。”
沈知渔从矮凳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被方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她站稳之后,低低说了一句话。
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方氏差点没听清。
“要快。每晚一天,就会多死很多人。”
她的声音在抖。
不是怕。
方氏低头看她的脸,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上没有恐惧的痕迹,有的是一种她从来没在四岁孩子身上见过的表情。
急切。
焦灼。
还有一种被压得极深极沉的、刻进骨头缝里的无力感。
好像她不是第一次站在疫病面前,好像她见过这种病吞掉活人的速度,见过来不及救治的遗体被抬出营帐。
好像她在害怕那些画面再来一次。
嬴政也看见了她在抖。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她的发顶,掌心干燥温热,力道轻得像在摸那只刚捡回来的橘猫。
沈知渔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抖停了。
“父王,昭昭想亲自去军营看看。”
嬴政按在她头顶的手顿了一拍。
方氏的脸刷地白了。
方氏:(ˊ°□°;ˋ#)
“不行!”方氏和嬴政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异口同声得跟排练过似的。
沈知渔抿了抿嘴。
“那父王让周大人带着昭昭的药方先去,昭昭在宫里等消息,行不行?”
嬴政看着她。
沈知渔仰着脑袋看着他。
嬴政盯了她五息,开口了。
“药方可以给周术带去。人不许出宫,一步都不许。”
“好。”
“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昭昭什么时候反悔过嘛。”
嬴政没接话,低头看着她满脸严肃却还挂着一点蜜枣糖渍的脸蛋,胸腔里那股堵了一整夜的闷气散了一丝。
“把嘴擦擦,跟谁打仗呢,嘴角挂着枣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