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原来我们队长是你！”
赵刚那张粗犷的黑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在莫云露面之前，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这次任务本就凶险，若再摊上一个不好相处的队长，这一路上可就有得受了。
他之前担心来的会是黄文杰，那人眼高于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傲，大概率不好相处。
现在好了，来的是莫云。
马车旁，黄珊静静地站着，一双清冷的眸子落在莫云身上，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
晋升考核那天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就是眼前之人，一拳击败了自己。
“据说他到山庄不过几个月，到底是如何将伏虎拳练到那种程度的……”
莫云带着赵刚朝马车走去，步履从容，脸上挂着惯常的随和笑容。
“黄姑娘，又见面了，一路上多照应。”他在马车前站定，主动跟黄珊打了个招呼。
正在出神的黄珊猛地回过神来，迎上莫云的目光，那张清冷的俏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嫣红。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剑穗上的流苏，声音有些磕绊：“相、相互照应……”
“……”
莫云面庞微微抽搐了一下。
八九不离十了。
这姑娘看着高冷得跟冰山似的，实际上就是个社恐。
他收回思绪，开始办正事。
“先检查一下货物。”
随行的杂役一共五人，都是山庄的老人，常年负责押运货物，对这条路线再熟悉不过。
莫云一一问了名字，又检查了马匹的状况，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从怀里掏出那张任务清单，开始对照着清点货物。
三辆马车，每辆车上都整整齐齐码放着六个长条木箱，一共十八箱。
莫云撕开其中一个木箱的封条，掀开箱盖。
木箱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中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柄崭新的精钢长刀，刀身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又随机抽查了几个箱子，有的装的是刀，有的装的是长枪枪头，有的装的是箭簇。
兵器都是上好的精钢锻造，做工精良，一看便知是伏虎山庄锻造房的手艺。
“货没问题，出发！”莫云大手一挥。
一行人沿着东门外的官道朝东南方向行进。
昨夜的冬雨刚歇，路面泥泞不堪，马蹄踩上去便是一个深深的泥坑，车轮碾过时泥水四溅，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
几名杂役小心翼翼牵着马匹，生怕打滑翻车。
黄珊跟在马车后面步行，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眉头越皱越紧。
她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襦裙，裙摆一直垂到脚踝，本来倒是飘逸好看。
可这一路泥泞，裙摆很快便溅满了泥点子，淡黄变成了土黄，下摆更是拖在泥水里，染得脏兮兮的。
不止裙摆，连那双素白绣花鞋也遭了殃，鞋面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很是难看。
“这两天天气不太好，不应该穿裙子出门的……”黄珊低声嘟囔了一句。
莫云走在前面，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了黄珊那副皱着眉头、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笑了笑：“别急，再往前走一段就能上官道了，届时路就好走了。”
“多、多谢……”黄珊连忙低下头，耳根处又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莫云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他扭头望向走在一旁的赵刚，开口问道：“你对清风镇以及白鲨帮了解多少？”
赵刚正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大水坑，闻言抬起头来，皱着眉头想了想，脸色有些尴尬。
“不是很了解。”他老实答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齐林县跟平安县交界处，疑似有妖魔出没。”
“那一带的几个村庄，最近时常有人失踪，报官之后官府派人去找，寻到的时候，几乎都只剩下一堆破损的衣物，以及几根被啃噬过的白骨，连血肉都没剩下。”
赵刚的声音越说越低，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正常来说，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妖魔作乱，齐林县官府跟平安县官府都有派人调查，但暂时没有寻到那畜生的踪迹。”
似乎想到了什么，赵刚又补充道：“对了，昨天我刚好遇到了秦虎秦大人，特意向他询问了此事。”
“他说伏虎山庄也有派人去追寻那畜生的下落，同样是毫无进展，那东西很狡猾，每次作案之后便立刻销声匿迹，等到风声过去了才又现身。”
莫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这么看来，那妖魔还挺擅长隐匿的。”
同时，他心里也更加确定了一件事，那头妖魔的修为必定只是一阶。
道理很简单。
若是二阶妖魔，以那种层次的实力，完全可以在一夜之间吞噬掉一整个村庄。
并且能在被武者发现踪迹之前从容逃离现场，遁入深山老林蛰伏一段时间，消化完血食再出来继续作乱。
只有一阶妖魔，才会如此小心谨慎。
一阶妖魔的实力，大概相当于武者的明劲层次，具体强弱因种类而异。
想到这，莫云心中对那头妖魔的渴望又浓郁了几分。
对他来说，一阶妖魔简直就是行走的经验包。
“可惜，不好遇到……”他暗叹一声，有些无奈。
按照任务纸张上的描述，那妖魔极为谨慎，作乱一次后便会隐匿很长时间。
他们这一趟押运货物，来去不过两三天，撞上的概率微乎其微。
“唉，希望能遇到吧。”莫云收回思绪，不再多想。
他现在迫切需要黑点
另一边，赵刚见莫云不说话，便继续往下说：“秦大人让我们务必小心一些，因为那头妖魔作案的区域，恰好是我们这次押运货物的必经之路，虽然概率不高，但确实有一定几率碰上。”
说到这里，赵刚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是真的怕。
黑石寨矿洞里那头尸魅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光是想到有可能再次遇到妖魔，他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似乎感受到了赵刚的情绪变化，一直沉默着低头走路的黄珊忽然抬起头来。
“不用太过担心。”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宽慰的温度。
“那妖魔实力不是很强，也很谨慎，遇到武者路过未必敢主动出来，极有可能远远望见便躲藏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我们三人实力都不弱，莫云的实力更是深不可测，只要配合得当，想来即便真遇到了那妖魔，也未必会败。”
说这话的时候，黄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一抹罕见的神采，那神情中甚至透着一丝跃跃欲试。
她似乎不但不害怕，反而隐隐有些期待跟妖魔交手。
被黄珊这么一说，赵刚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几分。
“多谢黄姑娘……”他长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激。
黄珊轻轻摇头：“不客气。”
莫云收回思绪，又转向赵刚问道：“白鲨帮呢，你了解多少？”
赵刚挠了挠头，那张粗犷的黑脸上写满了歉意：“一点也不了解。”
莫云：“……”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说点什么，一旁却传来了黄珊的声音。
“我、我了解一些。”
莫云顿时眼前一亮，转头看向她：“细说。”
黄珊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白鲨帮在平安县算是霸主级别的势力，其统治力如今已经不比官府弱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官府还要强。”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听说，白鲨帮很重规矩，从不强取豪夺。”
“因为平安县官府这几年越来越不作为，县衙里的老爷们只顾着自己捞钱，对百姓的死活不闻不问，所以县内的秩序几乎全靠白鲨帮在勉力维持。”
“平安县各地都有妖魔出没，尤其是这两年，出没得越来越频繁。”
“白鲨帮经常会组织斩妖队，主动清剿各路妖魔，在百姓心中积攒了不小的威望。”
“很多村镇的百姓甚至只认白鲨帮不认官府，遇到事情第一反应不是去报官，而是去找白鲨帮的分堂求助。”
说到这里，黄珊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同情之色：
“平安县太乱了，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官府也不怎么管事了。”
“每年冬天都会冻死饿死不少人，还有妖魔时不时出来祸害一方。”
“好在有白鲨帮在，还能勉强维持秩序，让百姓有一口饭吃。”
莫云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高冷疏离的姑娘，内心却是这般多愁善感。
思忖片刻，莫云又问道：“白鲨帮的整体实力如何？”
黄珊认真想了想，斟酌着措辞道：“具体不是很了解，不过我听闻白鲨帮的帮主跟副帮主都是暗劲高手，坐镇总舵，寻常妖魔根本不敢靠近。”
“八位堂主中，似乎也有暗劲高手，具体有几个就不清楚了，应该有三到四位，剩下的也都是明劲巅峰，距离暗劲只差临门一脚。”
“再往下，各分堂的执事、头目之类，基本都是明劲中后期的好手。”
莫云神色一凝，追问道：“你可知白鲨帮帮主什么实力？”
黄珊不假思索道：“应该是暗劲巅峰，这在平安县不是什么秘密，帮主白雄天曾在两年前当众出手过一次。”
“据说他一掌毙了一头二阶妖魔，当时在场的人都说，那一掌的威势，绝对只有暗劲巅峰才能使得出来。”
听到这话，莫云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看来，白鲨帮实力确实很强，难怪能称霸一方。”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要知道，暗劲巅峰可不是大白菜，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练到这个境界。
那是在暗劲层次打磨了不知多少年的真正高手，距离更高的层次只差一步之遥。
有这样的高手坐镇，再加上麾下数位暗劲和一大批明劲好手，白鲨帮的综合实力在平安县确实是碾压级别的。
想到这里，莫云心中也不由得感慨起伏虎山庄的底蕴之深。
“伏虎山庄还真是卧虎藏龙，深不可测……”
他默默在心里细数自己接触过的暗劲高手。
秦虎、历统领、周伯、后勤处的秦大爷。
这些人里，除了秦虎是初入暗劲不久，其他几位的气息都深不可测。
他曾经以空气中游荡的玄妙能量因子为媒介，悄悄感知过几人的修为气息。
不出意外的话，历统领、周伯、秦大爷三人，皆是暗劲巅峰层次的高手。
当然，同为暗劲巅峰，实力亦有差距。
莫云估摸着，不管是周伯还是秦大爷，实力都要比历统领更强几分。
“而这些，只是我接触过的人……”
甲等护院中，除了秦虎外还有其他暗劲武者，只是他暂时还没机会接触到。
还有那位从露面过的庄主，历统领曾说过，庄主是一位隐退的豪侠，早在多年以前就在江湖上闯出了赫赫威名。
不出意外的话，庄主的实力肯定在暗劲之上。
莫云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渺小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明劲后期修为多少有些不够看，一不小心便是身死道消。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从心底涌起，莫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得抓紧时间变强！”
他暗暗咬牙，眸中跳动着灼热的火焰。
一行人边说边走，不多时便踏上了官道。
官道虽然也被昨夜的大雨冲刷得有些泥泞，但好在水退得快，路面上铺着的青石板大部分都已经露了出来，比刚才那条烂泥路好走了不知多少倍。
黄珊终于松了口气。
上了官道，路好走了，速度也提了上来。
几人各自登上马车，车夫扬起马鞭，三辆满载兵器的马车便沿着官道辘辘疾驰，朝着清风镇的方向驶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车轮碾过积水，哗啦作响。
官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荒山，山上的树木大多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路疾驰，时间飞快流逝。
转眼间，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日影西斜，橘红色的夕阳一点点沉入西边的山峦背后，天边的云彩被晚霞烧成了绚烂的紫红色。
一行人赶了大半天的路，终于抵达了齐林县跟平安县的交界处。
这里是一道不高不矮的山梁，山梁上立着一块界碑，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碑身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莫、莫云，赵刚。”黄珊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看向已经快要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提议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在附近的村子休息一晚，明天再赶路吧？”
赵刚四下张望了一圈，周围荒山野岭，官道上早已看不见其他行人的踪影，只有几棵歪脖子老树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脸上露出担忧之色：“这里就是有妖魔出没的地方，我们在这过夜会不会……”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一带可是那头妖魔的狩猎场，谁知道它现在藏在哪个角落里，正盯着他们这一行人？
黄珊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山路崎岖，夜晚赶路更危险。”
“官道虽然好走，可天一黑，路边那些荒山野林里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
“万一马匹受惊翻了车，或者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可比妖魔还难对付。”
赵刚拿不定主意，转头望向莫云，等他拍板。
莫云揉了揉眉心。
莫云揉了揉眉心，虽然他对“夜晚赶路容易遇到妖魔”什么的有些心动，但也不会拿同伴的安危开玩笑。
毕竟这一带，未必真就只有一头妖魔。
若是赶夜路遇到了更强大的妖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莫云当即做出决定：“去前面的村子休整一晚，明天天亮再赶路。”
赵刚点头：“好，我听莫云的。”
黄珊见莫云采纳了自己的意见，也松了一口气。
她之前还是资深丁等护院的时候，曾跟随着押送过好几次货物，走过不少夜路，深知夜晚赶路有多危险。
不光是妖魔，还有野狼、毒蛇、山匪，甚至是迷路走岔了道，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黄珊忽然开口，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一带也有我们伏虎山庄的租户，我之前来过一次，大概记得位置，我们可以去他们那借宿，多少方便些，总比随便找个陌生村子强。”
莫云闻言点头：“好，你带路。”
黄珊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驱散了惯常的清冷：“嗯嗯，你们跟我来。”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转身朝着西南方位走去。
莫云朝身后挥了挥手：“跟上。”
三辆马车的车夫应了一声，牵起缰绳，驱赶着马匹跟在后面。
赵刚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朝身后的黑暗里张望一眼，仿佛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夜色中扑出来。
不一会儿，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子在云层缝隙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变成了模糊的剪影，风吹过荒山上的枯草，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赵刚缩了缩脖子，一双粗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盯着前方莫云那道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村庄轮廓，在心中默默祈祷：
“希望平安度过这一带，不要遇到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