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珊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官道，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西南方向走去。
夜色越发浓重，路两旁的荒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山影如墨，几点零星灯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座不大不小的村庄渐渐浮现在视野中。
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三元村。
还未进村，便有几条土狗汪汪叫着冲了出来，随后被赶来的村民喝退。
得知莫云几人来自伏虎山庄后，村民赶忙向村长家跑去。
不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提着灯笼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量不高，背微微佝偻，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可是伏虎山庄的诸位大人？”老人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激动和忐忑。
莫云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伏虎山庄护院莫云，奉命押送货物途经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老丈可否行个方便？”
“方便！太方便了！”老人连忙还礼，随即转身朝村里大声吆喝，“是伏虎山庄的大人！都出来帮忙！”
这一嗓子喊下去，原本安静的村子顿时热闹了起来。
男女老少纷纷从自家屋里跑出来，有的提着灯笼，有的举着火把，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脚丫就冲了出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莫云一行人便被热情的村民簇拥着进了村。
黄珊走在莫云身旁，低声解释道：“这里是三元村，租赁的正是咱们山庄的田地。”
莫云闻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村庄。
村子不算大，房屋多是土坯墙茅草顶，但修整得齐齐整整，房前屋后种着几畦青菜，虽然入冬后大多已经枯黄，但能看出平日里打理得颇为精细。
村里的路虽是土路，却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什么杂物堆积。
几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妇人正站在自家门口，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他们，怀里抱着的孩子脸蛋红扑扑的，虽然瘦，但看着很有精神。
“真没想到，距离这么远的地方，都有伏虎山庄的产业。”莫云不禁小声感慨了一句。
黄珊闻言，想了想道：“山庄产业确实挺多的，各种商铺、田地、山林以齐林县为中心，辐射周边好几个县。”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是之前跟着押送货物，才知道山庄的产业分布这么广。”
莫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说话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侧头看向黄珊，好奇道：“你跟黄文杰都姓黄，是亲戚关系么？”
在晋升考核时，他对那个同样使刀的黄文杰有几分印象。
那人一身黑衣，沉默寡言，但刀法凌厉，实力颇为不俗。
黄珊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抹无奈，声音轻了几分：“他是我堂兄。”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路，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继续开口：“我们黄家，祖上也曾阔绰过，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武道世家。”
“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算是彻底没落了，连家里传了好多代的家传绝学都失传了，现在不得不出来讨生活。”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怅然：“我还小的时候，家里情况都还挺不错的。”
“那时我们住着五进的大宅子，院子里有假山有池塘，我爹还给我请了专门的武学教习，逢年过节，族里上百号人聚在一起吃席……”
黄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只是随着我逐渐长大，家里住的房子越来越小，先是从五进的宅子换成了三进的，又换成了两进的四合院，最后连四合院也住不起了，搬进了一处只有三间房的旧院子。”
“伙食也越来越差，小时候顿顿有鱼有肉，后来鱼肉没了，只剩下肉，再后来肉也没了，天天吃糠咽菜，偶尔才能见着一点荤腥。”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剑穗上的流苏：“再后来，我爹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把我送来了伏虎山庄，堂兄比我早来一年……”
莫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安慰道：“没事，人生就是这样的，起落落落落落。”
黄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谢你。”
这会儿，老村长领着莫云一行人来到一处虽然破旧但宽敞干净的院子。
院子很大，墙是用黄泥和稻草夯实筑成的，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仔细清理过。
院子中央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几簇枯黄的杂草，看得出是临时拔过的。
“大人们先歇歇脚，老朽让大家给你们收拾屋子去！”老村长说完，转身便朝外走。
他站在院门口，中气十足地朝外面喊了几嗓子：
“三伢子，带人去把后院那几间厢房收拾出来，铺盖都要今年新絮的！”
“六婶，你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去灶房，把腊肉和风干的野鸡取下来！”
“铁娃儿，你去村东头把老张家的桌子搬过来，要那张最大的！”
村民们纷纷行动起来。
几个妇人抱着被褥进进出出，手脚麻利地铺床叠被。
两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扛着一张八仙桌走进院子，稳稳当当地摆在正屋中央。
几个半大孩子一人抱着一捆干柴跑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很快就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灶房的木门缝隙映出来，给院子里添了几分暖意。
莫云看着这阵仗，连忙拉住正往外走的老村长：“村长，我们自己带了干粮，随便给我们找个能遮风挡雨的住处就行，真不用麻烦大家准备晚饭。”
老村长一听，摆了摆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那怎么行？大人们难得来一趟三元村，哪能让你们啃干饼子？”
他根本不给莫云继续劝说的机会，转身便一头扎进了灶房。
莫云无奈，只好喊道：“那尽量简单点，你们平日里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别破费。”
三辆马车的马匹被牵去后院喂草料，车上的货物箱子也被小心翼翼地搬进院中，整整齐齐码放在屋檐下。
黄珊和赵刚帮着杂役们一起搬箱子，莫云则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忙碌的村民。
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笑。
不是那种强行挤出来的讨好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走到莫云面前，颤颤巍巍地递过来一个粗瓷碗：“大人，这是老身自己晒的柿饼，您尝尝，可甜了。”
莫云连忙双手接过：“多谢老人家。”
老妪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不多时，一张八仙桌上便摆满了饭菜。
红烧肉、清蒸鱼、腊肉、烧鸡、豆腐……
一共十一个菜，把整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莫云、赵刚和黄珊三人站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都有些愣神。
这年头，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凑出这么一桌。
赵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凑到莫云耳边压低声音道：“看样子三元村还挺富足的，这伙食比咱们山庄膳堂都强。”
莫云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路颠簸，三人确实饿了，午饭只啃了几个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子，这会儿闻着满桌子饭菜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在老村长的热情招呼下，几人坐下开始干饭。
黄珊夹了块红烧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赵刚则彻底放开了，左手馒头右手筷子，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夸：“这肉炖得真烂糊，香！”
老村长站在桌旁，抱着一坛酒，非要亲自给几人倒酒。
莫云想拦，老人却执拗得很，粗糙的大手稳稳地端着酒坛，给三人都满上了一碗：“这是村里自己酿的米酒，比不得城里那些好酒，但胜在纯，不上头。”
莫云端起碗尝了一口，酒液微浊，入口甘甜，带着一股粮食的清香，虽然算不上什么佳酿，却别有一番风味。
“好酒。”他点了点头。
老村长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给莫云满上。
黄珊犹豫了一下，也端起碗浅尝了小半杯，白皙的脸颊很快便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平日里几乎不喝酒，但今晚这氛围，让她鬼使神差地想尝一口。
“村长，你也坐下一起吃点吧。”莫云见老人一直站在旁边等着伺候他们，过意不去，连忙劝道，“我们自己来就行。”
老村长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已经吃过了。”
莫云：“那您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伺候我们。”
老村长摇头：“大晚上的我也没什么事，就让我在这伺候各位大人吧，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也方便差遣。”
莫云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不一会儿，两壶酒便喝完了。
老村长见众人似乎没喝尽兴，二话不说便推门而出，准备再去打两壶来。
“老人家，不用了，我们喝得差不多了。”莫云朝门口喊了一声。
老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哪的话！诸位大人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喝尽兴，老朽去去就来！”
看着老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莫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夹口菜，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案旁边，正咬着手指头直勾勾看着他。
小女孩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碎花小棉袄，脸上有些脏污，几道灰印子横在脸颊上，像是刚才在哪蹭到的灶灰。
但她五官的轮廓却十分分明，小小的鼻梁挺翘，唇形精致，尤其那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小女孩虽然身形瘦弱得厉害，细胳膊细腿像是风一吹就能折断，但那张小脸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俏丽，像是蒙了尘的瓷娃娃。
莫云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询问，一旁的黄珊已经放下了筷子。
她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一些：“小妹妹，是不是饿了呀？来，姐姐给你夹个鸡腿。”
说着，她夹了一只肥得冒油的鸡腿，笑盈盈地朝小女孩递过去。
小女孩的目光粘在鸡腿上拔不下来，使劲咽了好几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咬着手指头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用力摇了摇头，脆生生道：“漂亮姐姐，囡囡不饿。”
小女孩努力从鸡腿上收回视线，认真地看着黄珊道：“囡囡晚上吃过野菜糊糊了，这些是村长爷爷给大人们准备的，囡囡不能吃。”
就在这时，去打酒的老村长从外面走了回来。
他手里拎着两壶酒，一进门便看到了这一幕，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放下酒壶快步走过来，拉着小女孩的手就往屋外走。
“囡囡快回家，你娘正找你呢，大晚上的别出来晃悠，免得冲撞了贵客。”老人的语气带着几分焦急，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哎呀，村长爷爷别拉囡囡，囡囡自己会走~”
小女孩被老人拉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朝黄珊和莫云挥了挥小手，脆生生道：“哥哥姐姐再见！”
清脆的童音在夜色中回荡，小小的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望着小女孩离去的背影，莫云蹙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