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邓清威打断她,声音像浸了冰水,“十几万年的分量,不是现在能一口吞下的。
得等他最松懈的那一刻,缝隙才会出现。
机会,只有一次。”
远处传来女人压抑的咳嗽声。
邓清威转过头,目光掠过营地边缘歪斜的栅栏,投向更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山峦轮廓。
“一步一步来。”
她最后说,更像说给自己听,“该是我们的,迟早会落进掌心。”
山石滚落的声响刚歇,几道迷彩身影便出现在栅栏外。
为首那人喉结滚动着,目光粘在倚在门边的女人身上——她松挽的发髻垂下一缕,正勾着嘴角打量他们。
“东侧坡上有碎石滑下来。”
握枪的手松了松扳机护圈,“队长让我们来看看情况。”
他侧身朝营地内张望,帆布帐篷的缝隙间晃过几道纤细影子,“没人伤着吧?”
女人指尖抵着下唇笑了。
她向前迈了半步,皮靴尖几乎要碰到对方沾满泥浆的鞋头。”托您队长的福,我们都好端端的呢。”
声音像浸了蜜的丝线,“我们当家的前几日还念叨,说该去拜会拜会。
偏生这几日身上不爽利,这才耽搁了。”
她眼波流转,扫过几张被晒得黝黑的脸,“没想到,倒劳烦各位先记挂着了。”
几个男人交换了眼神。
先前开口的清了清嗓子:“没事就好,我们该……”
“急什么呀。”
女人截断话头,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她忽然压低嗓音,气息几乎拂到对方耳廓:“营里姑娘们闲得发慌,都说想学学正经队伍里的规矩。
要不……进来喝口茶?让最伶俐的那几个,给各位松松筋骨?”
吞咽口水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有人攥紧了枪带,有人脚底蹭着地面。
领头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队长那边……”
“就说我们硬留着各位帮忙清理落石呀。”
女人笑出声,指尖若有若无划过对方袖口的磨损处,“这么体恤邻里的好事,传到队长耳朵里,怕是还要夸各位会办事呢。”
几道目光撞在一起。
短暂沉默后,领头的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就打扰了?”
“快请进。”
女人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朝帐篷阴影里使了个眼色。
帆布帘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受惊的雀群。”改日我亲自去谢队长。”
她偏过头,耳坠在日光下晃成两点碎金,“自然也会好好说说,今日各位是怎么‘热心肠’的。”
男人们跟着笑起来。
领头的竖起拇指,粗糙的指节几乎蹭到她脸颊:“懂事。
往后有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
“那可说定了。”
她掀开帘子,潮湿的脂粉味混着柴烟味扑面而来。
昏暗里,几双眼睛在阴影中亮着,像蛰伏在巢穴深处的幼兽。
郭阿雅将几名带武器的访客领进一处闲置的毡帐,转身召来几名年轻女子。
“里头的人,伺候周到。”
她声音压得低,目光扫过几张苍白的脸,“往日怎么教,今日便怎么做。
该问的话,一句都别少。”
她停顿片刻,毡帐外的风掠过草尖,发出细碎的嘶嘶声。”若是露了痕迹……”
后半句没说完,只留一道比夜更冷的视线。
女人们肩膀微微发颤,应了声“明白”
,便匆匆掀帘钻了进去。
人安排妥了,郭阿雅唇角弯了弯,转身朝另一顶更大的帐子走去。
邓清威正倚在毡垫上,听她低声说完经过,点了点头。”明**去一趟他们营地。”
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敲,“那位施队长,多走近些。
该软的时候软,该吊的时候吊。”
她抬眼,帐内油灯的光晕在瞳仁里晃了晃。”男人嘛,摆在眼前的嫌太平淡,够不着的才日夜惦记。
让他们心痒,我们才好伸手。”
郭阿雅垂首:“大姐指点的是。”
“去吧。”
邓清威摆摆手,“等人走了,把听到的理清楚报我。”
帘子落下,帐内恢复寂静。
邓清威独自坐了会儿,目光落在角落一面蒙尘的镜子上。
她伸手取过来,镜面映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指尖划过下颌,她低低自语:“这张脸……或许也得用上。”
夜色浓稠,紫金山脚的营地早已闭紧大门。
欧翼踩着月光走到一栋小楼前,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焦媛等在厅里,没说话,只伸手拉过他。
影子投在墙上,很快缠成一片。
二楼走廊,张璐和唐沛妤抱着枕头正往刘甜甜房间走。
经过主卧门外时,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动静,像什么东西被绊倒,又像谁咬着唇吸气。
两人脚步一顿,对视的瞬间耳根都红了。
她们踮起脚,飞快溜进隔壁,“咔哒”
一声锁上门。
刘甜甜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今晚玩什么?还是摸牌吗?”
张璐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唐沛妤指了指墙壁,摇摇头。
刘甜甜眨眨眼,把后半句疑问咽了回去。
张璐和唐沛妤凑近床边,几乎同时开口:“你母亲房里……是不是有别人?”
刘甜甜眼皮都没抬:“对啊,怎么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璐压低声音:“可你父亲不是已经……”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女孩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被角。”……里面那位,身份有点特殊。”
“特殊?”
唐沛妤往前倾了倾身子。
“除了那个姓欧的,还有谁敢这么放肆?”
刘甜甜撇了撇嘴,把枕头拍得蓬松了些。
空气凝固了一瞬。
张璐倒抽了口气,唐沛妤的手悬在半空。
“所以欧先生现在是……”
张璐的尾音拖得很长。
“别乱说!”
刘甜甜抓起扑克牌塞进她们手里,“打牌打牌,问那么多干嘛。”
牌局开始了,但节奏总是不对。
隔壁隐约传来床架晃动的细响,像远处断续的鼓点。
张璐出错了两次牌,唐沛妤则盯着手里的方块K发了很久的呆。
墙那边的声音时高时低,持续了将近九十分钟。
刘甜甜掩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渗出泪花。”姐姐们,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张璐瞥了眼墙壁,指尖摩挲着纸牌边缘。”还早呢……再玩几局好不好?”
于是牌局继续。
又过了一个钟头,刘甜甜终于把牌一推,整个人滑进被窝。”真不行了,明天再玩吧。”
就在这时,隔壁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
突然的寂静让两个年轻女子同时抬起头。
张璐迅速收起散落的纸牌,动作快得有些慌乱。”那……好好休息。”
门轻轻合拢。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晕染着木质地板。
就在她们转身时,对面房门开了。
男人赤着上身走出来,肩背的线条在阴影里起伏,皮肤泛着类似旧铜器般的光泽。
汗珠沿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滑落。
张璐和唐沛妤僵在原地。
她们身上单薄的衣物此刻显得过于贴身,每一道曲线都在昏暗光线下无所遁形。
欧翼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她们,脚步顿了顿。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某种混合着汗水与体温的气息,在沉默中缓缓弥漫。
走廊的灯光将两道身影勾勒得有些陌生。
欧翼停住脚步,目光在她们身上短暂停留。
他记忆里只有她们身着作战服、全副武装的模样,此刻却换了另一副样子——柔软的布料贴着身体曲线,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与平日里的利落截然不同。
“这么巧。”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璐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我们……刚和甜甜玩完纸牌。”
她语速很快,几乎有些磕绊,“正要回房间。”
他的视线从她们泛红的脸颊滑到光裸的脚踝,又缓缓移回。”夜里凉。”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快回去吧。”
那声“晚安”
几乎是逃出来的。
张璐先转身,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唐沛妤慢了半拍,对他微微颔首,随即跟了下去。
欧翼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某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训练场上她们持枪瞄准的眼神冷得像冰,扣动扳机时连睫毛都不会颤动。
而现在,只是因为一件单薄的睡衣和一次偶遇,竟能让那样的两个人仓促逃离。
如果不止是偶遇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很难按下去。
尤其是唐沛妤转身前那一眼,匆忙里藏着别的什么。
他捻了捻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空气里残留的细微波动。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张璐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
“怎么样?”
她压着嗓子问,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发亮。
唐沛妤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偶尔有巡逻队的灯光扫过。”……不算差。”
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什么叫不算差?”
张璐走到她身边,胳膊碰了碰她的,“你明明也感觉到了。
那种……压迫感。
还有他看人的眼神,像能把衣服剥开似的。”
唐沛妤侧过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很淡的阴影。”小璐,”
她叫她的名字,带着某种提醒的意味,“你看见他和林婉怎么相处的。
也看见他身边有多少人围着转。
这种人,骨子里就写着不安分。”
“那又怎样?”
张璐抱起手臂,睡衣袖子滑到手肘,“完美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碰上了,难道要因为怕碎就只远远看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想以后想起来,只剩下‘如果当时’。”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唐沛妤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玻璃。”组里不是没人对你示好。”
她说,“周舰长上次还问我你喜欢什么口味。”
“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