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制的叉柄入手冰凉,任朝阳五指收拢,骨节绷得发白。
她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
脚步还没迈开,一声断喝砸了过来。
“——站住!”
欧翼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面,震得所有人动作一僵。
他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光线从他肩头斜切下来。
等那些愤怒的、茫然的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他才继续开口,语速放慢了些:“我懂你们现在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对方撕碎了。
但用脑子想想——就这十个人,过去是 ** ,还是送死?”
没有人吭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在空气里交错。
“要是全折在那儿,”
欧翼顿了顿,“这仇,可就真烂在地里了。”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
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尖。
“那……难道就算了?”
任朝阳转向他,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声音抖得厉害。
欧翼看着她。
此刻的她缩着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一层皮勉强挂着。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谁说要算了?”
任朝阳猛地抬起眼。
“我人还在这儿站着呢。”
欧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刮什么风。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你……肯帮我们?”
欧翼没直接回答。
他记得这姑娘挥叉时的狠劲,也记得不久前码头混战时她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
他抬脚走过去,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伸手揽过任朝阳的肩,将她往怀里一带。
“动了我的人,”
他的声音贴着任朝阳的耳廓,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们就得拿命来还。”
有些打算他原本没准备现在摊开。
武装部那摊子迟早要清理,只是最近心思都用在别处——收集那些发光的晶体,琢磨怎么把手里那几件铁器炼出真正的锋刃。
按他的计划,等北边林子里那头长牙的巨兽倒下,就该轮到他腾出手料理这些杂碎了。
这些,自然不必说。
任朝阳的眼泪无声滑落,指尖攥紧了衣角。
欧翼那句话砸进空气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她抬眼时,只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像刀锋削过暮色。
周围那些渔帮的人呼吸都滞了滞。
有人抹了把脸,喉结滚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海风湿漉漉地扑进仓库,混着铁锈和鱼腥气。
“什么时候动手?”
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远处浪声吞没。
“天亮就出发。”
欧翼侧过脸,嘴角扯出个不算笑的弧度,“该清账了。”
仓库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有 ** 头砸在掌心,闷闷的一声。
任朝阳靠近半步,气息拂过他耳廓:“我该怎么谢你?”
欧翼没立刻回答。
他目光扫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想起午后被推开的那只手——现在倒来问这个?他鼻腔里哼出点气音:“随你。”
对讲机恰在这时嘶啦作响。
陈博的声音切进来,汇报完晶体交接的事。
欧翼简短应了声,转向众人:“今晚留在这儿休整。
晚饭会有人带你们去食堂。”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任朝阳脸上:“别墅住满了。
你暂时在这儿将就一夜。”
她点头,指甲却掐进掌心。
住满?什么样的人能塞满那栋房子?白天见过的那个黑衣女人?还有谁?
*
回到别墅时,慕婉清已经等在玄关。
她递来一只布袋,晶体碰撞出细碎的响动。
“今天收上来的。”
她声音平静,“分给焦作山四千,剩这些。”
欧翼掂了掂布袋。
轻得让人想笑——青山基地那群人,效率低得像在泥潭里打滚。
他转身把布袋塞进江雪手里。
女孩像被烫到般缩手:“这不行……”
“你父亲带人引的丧尸,我的人清理现场。”
欧翼打断她,布袋又往前送了送,“打造兵器的酬劳。”
江雪手指蜷了蜷,最终接过布袋。
晶体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江雪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布袋时指尖微微一颤。
她还没从父亲与那人合作的讯息里回过神,掌心的重量却已不容置疑地压了下来。
四千加两千,那些晶体的数目他报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递过一件寻常物件。
“往后替队员们铸器,是耗神的活。”
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先筑牢根基,身子撑不住。”
她抬起眼,正迎上他的目光。
这算什么?暗地里扶了青山基地一把,又将到手的东西全数推到她这儿。
情分有时比实物更沉,坠得人不知如何承接。
许多话涌到嘴边,最后只凝成一句低低的:“……多谢。”
他走近几步,影子罩住她半身。”不必言谢。”
他说,“把你该做的做好便是。
这两日也乏了,晚饭后吸收了晶体,好好歇一夜。
养足精神,才好开工。”
她握紧布袋,用力点头。
铸器本是她分内之事,即便他不提,她也会尽心。
门外忽然响起雀跃的脚步声,林诗诗一阵风似地卷进来,嗓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快听我说!咱们那尸王队伍里,今日又多了一头黄皮的三阶!”
她挤到两人中间,比划着手势:“白天逮住的那个武装部队小头目,竟能放毒。
可惜啊,这本事对尸王半点用处没有。
最后——哎哟,被乔山那老尸王啃得呀……”
她咂咂嘴,眼里闪着光,“真是够受的。”
欧翼听着,嘴角弯了弯。”诗诗,”
他慢悠悠道,“我怎么觉着,自打让你照看尸王起,你性子越发往邪路上偏了?”
林诗诗脸上欢快的表情霎时冻住。
她瞪圆眼睛,气冲冲嚷回去:“你才邪门!”
转身便扑向江雪,扯住她袖子晃了晃,“雪姐姐你评评理!我一心替他张罗,他倒嫌起我来了!”
江雪只抿唇笑着,不接话。
林诗诗更恼了,一跺脚:“好,嫌我是吧!婉清,你来!”
她伸手将刚进门的慕婉清也拽到身旁,左臂环住江雪,右臂搂紧慕婉清,扬起下巴斜睨着欧翼,“往后我们三个就住一块儿了!某些人嘛——自己守着空屋子凉快去!”
欧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懒得搭腔。
她们凑作一堆倒省事,省得他来回辗转。
见他这副模样,林诗诗气得连连跺脚,鞋跟敲得地面嗒嗒作响。
欧翼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声音散在空气里:“吃饭。”
食堂比往日嘈杂许多。
几张长桌旁渐渐坐满了他手下的人。
五十来个年轻女人穿梭其间,她们白天刚结束训练,此刻正利落地收拾碗筷、擦拭桌面——这些杂务如今全归她们打理,倒也省了队员们不少事。
铁锅里炖着海鱼,腥咸的热气混着酱香一阵阵飘起来。
这批鱼是从缴获的装甲车里翻出来的,原本该是乔林那伙人的储备,阴差阳错落到了这边。
鲁幽看鱼肉存不住,索性全下了锅。
门口传来动静。
任朝阳领着几个人进来,手里抬着几只灰扑扑的塑料箱。
她示意手下把箱子搁到欧翼桌边,声音有些紧:“今天捞的,还有些腌的、晒的……不值什么,就当一点心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今天的事,多谢了。”
欧翼抬了抬眼:“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
“那不行。”
任朝阳立刻摇头,语气硬了起来,“你们不收,这顿饭我们也没脸吃。”
她转身就要走,动作干脆得让人来不及拦。
“——朝阳!”
江雪从欧翼身后快步走出来。
任朝阳回头,怔了怔,脸上倏地亮起来:“江雪姐!你真在这儿……中午没见到你,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手已经被江雪握住。
江雪细细看她,眼里漾出笑:“中午你昏着呢。
现在看,倒是挺好。”
她视线往下掠了掠,轻声补了句:“这身段,连我都眼热。”
任朝阳耳根微红,别开脸:“黑乎乎的,哪比得上你。”
旁边忽然 ** 一道清亮嗓音:“黑什么?这叫蜜色。”
林诗诗不知何时凑近了,歪头打量,“比我还高些呢。”
慕婉清也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是生得俊。”
唐颖凑近了些,目光在那身段上停留片刻才开口:“确实少见。
以前集训那阵子,我总盼着皮肤能晒成这种颜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结实些。
可惜,一结束训练就褪回去了。”
她抬起眼,“你这……是生来就这样的吧?”
话音才落,焦媛便拉着刘甜甜靠了过来。
焦媛的视线上下扫过,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评判:“这骨相和身架,站到镜头前肯定出彩。”
旁边的少女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来和我一起跳舞好不好?”
任朝阳望着接连聚到身前的几张面孔,竟有些恍惚。
怎么一个两个都生得这样标致?倒像是不小心闯进了什么选美的后台。
再瞥见那些起伏有致的曲线,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除了个头勉强高出些许,其余各处简直被比得无处容身。
她张了张嘴,却挤不出半个字,最后只能悄悄往欧翼站的方向斜了一眼。
果然,他周围从来就不缺人。
还是这种级别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胸口忽然堵得发闷。
“别都杵在这儿呀。”
系着围裙的鲁幽从里间转出来,手里那柄长勺还沾着酱汁,“饭菜要凉了,找位置坐下慢慢说。”
任朝阳循声望去,又是一怔。
食堂里掌勺的……竟是这样一个人?那身围裙非但没掩住什么,反倒衬得那股子艳色越发扎眼。
后来她怎么被按到椅子上,怎么拿起筷子,全都模糊成一片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