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夏营地里,鸦雀无声。
齐演站在沙盘边上,手里捏着的小旗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张道静站在帐门口,仰着头,沉默不语。
整个营地,没人跪,没人跑,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天。
半晌,项南咽了口唾沫,问了一句。
“这……算完了么?”
没人答他。
“散了。”老道喃喃,“悬了三万年的东西,今日散了个干净。”
“天机,重新清明了。”
夏天骄攥着刀柄,半天,问了最关键的一句。
“里头的人呢?”
没人答得上来。
八阶困在里头大半年,魂牌碎了一半,活下来的那些是死是活,今日就该见分晓。
夏天骄不再等答案。
他回身传令,龙夏全军,即刻起进入临战戒备。
斥候加倍,营盘内不许点火,不许喧哗。
项南接了令,难得地没有贫嘴,扛着刀就去了前哨。
里头的人,出来了。
随着最后一层蛊光散尽,天穹上像是被人捅开了一个窟窿,一道一道的人影,从那个窟窿里摔了下来。
八阶。
一个个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的八阶。
命无常第一个坠出来,独臂,白发,人在半空就喷着血。
齐星剑跟着,半面幡都没剩。
情仙子,蛮王殿殿主,武天涯,十二峒洞主,一个一个,像下饺子一样从天穹上往下掉。
中州各家的营盘瞬间就疯了。
“老祖!”
“接住老祖!!”
可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里,所有逃出来的八阶,同时僵在了半空。
因为天,黑了。
不是夜色的黑。
是一只爪子,从九层天宫散尽后的那片天穹窟窿里,探了出来。
那只爪子上来的那一刻,整座中州的天光被挡去了八成。
爪背上覆着山一样的鳞片,每一道鳞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幽蓝的火。
爪子还没有完全出来,中州大地已经沉了三寸。
太古传奇荒兽,葬。
它一直在这座蛊屋的最深处。
天宫散,它不是跟着散,它是最后一个走的。
走之前,它还有一笔账要算。
“主人的传承,已有了归宿。”
天穹上响起那个从石碑和蓝火里一同发出的声音,整片中州都听得清清楚楚。
“主人的地方,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擅闯六层以上,动过传承心思的。”
“留下。”
爪子,落了。
中州亿万生灵,在这一刻集体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没跑掉的是枯骨观观主。
这位观主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
第五层里他的寿数就枯了大半,方才天宫一散,他跟着人流往外坠,别人坠的是身,他坠的是命。
爪子到了他头顶,他抬起头,瘦成一把柴的身子在爪风里晃了晃。
“枯荣一生。”他说,“今日枯个干净。”
爪子落下。
枯骨观观主,陨。
一位镇压一域的八阶大能,连挣扎都没能挣扎,就这么从中州的天上被抹掉了。
这一幕,把所有还在逃的八阶吓得魂飞魄散。
蛮王殿殿主第二个遭殃。
他蛮体杀招被破,遁速最慢,眼瞅着爪子追上来,这位蛮王嘶吼一声,燃烧了全身血液,整个人炸成一团血光,硬生生在爪落之前窜出了三百里。
爪子擦着他的脚后跟拍在了大地上。
一座山脉,没了。
蛮王殿殿主一条左腿留在了山脉里。
他就拖着一条腿,一路喷着血,砸进了西峡的方向。
齐星剑最干脆。
眼看爪子追至,这位万魂殿殿主眼睛都没眨,反手就把仅剩的三成生魂尽数炸了。
百万生魂炸开,冲天的怨气糊住了葬的感知一瞬,就这一瞬,他连人带幡的残骸滚出了三千里。
魂道蛊仙逃命的手段,天底下数一数二。
万魂殿的人接住自家殿主的时候,这位不可一世的东极八阶,怀里抱着半面破幡,哭得像个孩子。
幡里那百万生魂,跟了他四百年,今日一战,一个不剩。
十二峒的洞主靠着万蛊替身捡了一条命。
情仙子以情网罩住自身,遁走的时候七窍都在流血。
这位苗疆女仙逃出生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疗伤,是回身望了一眼那座散尽的宫。
天宫散尽的最后一瞬,有什么东西似乎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
情仙子浑身一颤,没敢再看,掉头扎进了苗疆的群山里。
武天涯最硬气,回过身,用一双握不拢的拳头,朝着那只爪子递出了他此生最后一拳。
拳意冲霄,凝成一条横贯百里的金色长河。
爪子顿了一顿。
然后落了下来。
金色长河从中而断。
武天涯整个人像颗流星一样砸进了中州的大地里,砸出一个百里大坑。
银滩武盟的人疯了一样扑过去,把人从坑底刨出来的时候,这位八阶武仙浑身的骨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
可他虽然重伤了,但杀招到底打了出去。
拳光遮天蔽日,所向披靡!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武天涯的这一招,居然硬生生让葬的攻击迟疑了一瞬。
此时,天鹤宫的鹤千秋,也停了。
这位一路没出过剑的剑仙,在爪子追到天鹤宫营盘上空的时候,忽然不跑了。
她把背后那半边残破的大氅解了下来,叠好,放在脚边。
然后他拔剑了。
天鹤宫的弟子们跪了一地,哭着喊老祖。
鹤千秋没回头。
“祖宗让我进来,是为了让我活着出去。”他说,“可祖宗没让我见死不救。”
“这一剑,不挡它,我天鹤宫满门,都得死在它后头。”
她拔地而起,人与剑合,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白虹。
这一剑,是她此生最快的一剑。
爪子挥落,白虹断折。
鹤千秋从天穹上坠了下来,却在坠落的前一瞬,反手把剑掷了出去。
断剑化作一道流光,拖着他的身子,堪堪落在了天鹤宫的营盘里。
八阶剑道蛊仙,折剑坠空,生死不知。
天鹤宫的弟子们后来回忆,老祖坠下来的那一刻,手里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那柄断剑插在他身前三尺的地上,剑身嗡嗡地颤了七天七夜,谁也不许碰。
第八天头上,剑不颤了,剑身上自己凝出了一行小字。
“剑断,道不断。”
天鹤宫上下,哭声一片。
而葬的爪子,最后罩向的是命无常。
这位命渊殿殿主,是所有逃出来的人里,被追得最紧的一个。
不为别的,他在天宫里推演命数推得太狠,把葬的目光招得最足。
爪子落下的那一刻,命无常忽然笑了。